59. 第 59 章
陆家,陆婶子将主家给的一点剩菜剩饭倒进锅里,又添了些水,正准备生火热饭,忽听得外头“咚”一声闷响,似有什么东西落了地。
她伸头朝外看了看,院里漆黑一片,什么也没有,只当自己听错了,又继续点起了火。
谁知,火把刚塞进灶膛,又是“咚”一声。
她忙端了油灯出去。
院子里依旧一个人影也没有,地上却多了一大一小两个板凳,正奇怪着,头顶忽有人声传来。
“婶子!陆家婶子!”
陆婶子举灯抬头,只见墙头上骑着一个白衣女子,白脸乌发,正笑吟吟地看着她,她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墙这边,玲儿扶着丛生的腿,仰头小声问,“姐,人出来了没?”
丛生轻咳一声,“出来是出来了,不过,好像被我吓着了。”
玲儿拍着腿乐,“我就说这法子不行,你非不听,这下好了,闹鬼的名声彻底洗不清了!”
丛生嗔她,“快别废话了,这墙头有些高,你快上来拉我一把,我得赶紧下去看看人怎么样了,可别真吓出好歹来!”
“哈!这会儿知道墙高了?不嫌我光长个子不长心眼了?”
陆婶子一口气没喘上来,墙头又多了个高个子“鬼”,两人嘀嘀咕咕打着嘴仗,接着,高个子“鬼”拽着“白脸鬼”的胳膊,“白脸鬼”则双手扒着墙头,小心翼翼地踩着墙慢慢往下。
看着那人悬在半空中,双脚乱蹬,却还离地面好大一截,她总算反应过来,忙起身去搬凳子。
“姑娘,当心!”
丛生扭头冲陆婶子甜甜一笑,“谢谢婶子!”
见她落了地,墙上墙下的人皆松了口气。
丛生笑着冲陆婶子见礼,“吓着婶子了,我是隔壁新搬来的,我姓赵,是个大夫。墙上那个,是我妹妹。”
玲儿冲陆婶子吐了吐舌头,刺溜一下跳下了墙。
丛生无奈地道,“舍妹顽劣,还请婶子见谅。”
陆婶子却死死盯着面前的人,“姑,姑娘真是大夫?”
丛生笑着点头,“是,我师父是道医,我自小跟着师父学医,这次上门,一是来谢婶子送的礼,二来,是想看看令郎的腿,看有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
陆婶子依旧盯着丛生,脸上神情似激动,似怀疑。
丛生也不多话,只伸手搭上她的手腕,“婶子近来月事可是渐少不止,且腹痛时作时止,辗转不利?”
陆婶子满脸震惊地看着丛生,喃喃地道,“是,自打十多年前小产过一个孩子之后,我这身子便一直不大好,这半年肚子更是隐隐作痛。”
丛生道,“您久病不复,肝肾两虚,气枯血竭,致冲任失养而月经量少,气虚失运而血瘀阻络,故腹痛时止时作,待我回去给您开个方子,您按着方子好好调理,定能治了您这毛病。”
陆婶子一把拉住丛生的胳膊,可狂喜不过一瞬,她又缓缓松开,哽咽摇头。
“姑娘好意我心领了,可我不能害了你,你,你还是快走吧!”
丛生笑了起来。
“婶子别担心,您瞧,我翻墙过来,再翻墙过去,不会有人知道的。”
陆婶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头看去,这才发现,隔壁不知什么时候搭了个棚子,棚顶紧挨着两家之间的院墙,上面堆着高高的芦苇和秸秆,几乎遮住了大半个墙头。
她看看那突然多出来的芦苇和秸秆,再看看院外的方向,颤抖着嘴唇朝地上跪去。
“多,多谢姑娘,姑娘大恩!”
丛生一把将人托住,“婶子先别激动,还是先看看令郎的腿再说吧!”
陆婶子连声应是,护着油灯,急切又恭敬地引着丛生朝屋里走去。
堂屋里没有点灯,灯光所及之处,到处都是书。
陆婶子一边收拾,一边低声致歉,“家里乱得很,让姑娘见笑了。”
丛生笑了笑,没说话。
穿过堂屋,只见里屋靠墙放着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人,双眼紧闭,似睡着了一般。
陆婶子上前轻声唤道,“峥哥儿,隔壁新来的赵大夫过来替你看腿了。”
床上的人倏地睁开眼,视线从丛生身上掠过,急切地朝门口的方向看去。
“娘,您说的可是真的?真有人愿意给我看腿?”
见陆婶子点头,他忙坐起身来,手忙脚乱地梳拢着散乱的发髻,“娘,您请赵大夫稍等片刻,我收拾一下,片刻就好!”
不待陆婶子回答,丛生笑吟吟地上前,“不用收拾,我就是赵大夫。”
陆峥的手僵在了原处,神情呆愣地看着眼前陌生的年轻女子,片刻之后,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涨红着脸指着门外吼道,
“出去!你给我出去!”
陆婶子忙上前低声劝道,“峥哥儿,你听娘说,赵大夫一家刚从外地搬过来,不是曹家的人,你放心!她是好人,她不会害咱们,咱们,咱们也没什么可让人家图谋的了。”
“好人?”陆峥仰头哈了一声,“这世上哪里还有什么好人?哈哈哈!全是一帮趋炎附势的小人!”
“娘!您不要被他们给骗了,您什么时候在外面见过女大夫?更不要说跌打损伤的女大夫了!这一定又是曹家的阴谋诡计,您快将她赶出去!”
陆婶子满眼哀痛地看着儿子,“不会,她真是个大夫,她一眼就看出了阿娘身上的毛病,你就让她给你看看,万一能治好,你就不用一辈子躺在床上了!峥儿,算娘求你,就让赵大夫给你看看,哪怕看一眼都行。”
陆峥拼命摇头,“不,不,谁也别想骗我,我就是当一辈子的瘸子,也不会再让一个女人靠近我半分!”
丛生背手啧啧,“听说你是你们当地有名的神童,小小年纪就中了举人,没想到,你这文章作得花团锦簇,却是个榆木疙瘩浆糊脑子!”
“女人怎么了?这天下的男人女人不都是一个脑袋两只手,如何做不得大夫?如何不能替人接骨疗伤?”
她不说话还好,一开口,那陆峥竟愈加癫狂起来,披散着头发破口大骂,“你少在我面前装腔作势,你以为这天下的男人全都由着你们玩弄?你以为你们能只手遮天?我告诉你,做梦!”
“人在做,天在看!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陆婶子抱着儿子泪流满面,“峥儿,你别这样!别这样!”
陆峥却像是没听到他娘的话,也不看丛生,手在屋里乱点,“你们,你们,还有你们,都会得到报应!将欲翕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举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
“咚!”
陆婶子猛然回头,却见那赵大夫手里拎着不知从哪里寻摸来的棍子,而自己的儿子却两眼一翻,缓缓朝后倒去。
陆婶子惊呼一声,上前接人,“峥儿!”
丛生微笑着道,“陆婶子别担心,他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陆婶子惊疑不定地看着面前身材娇小、模样俊俏的漂亮姑娘,喉咙里咕噜作响,却是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丛生已跨步上前,利索地挽起陆峥的裤腿,对着那两条肿胀、歪曲的腿,一寸一寸仔细地查看起来。
然而,越看,她的眉头皱得越紧,“他这腿之前可是有人接过?”
陆婶子啊了一声,忙抹了泪,点头道,“出事那天,家里请了镇上的大夫上门,帮着接了骨,又留了方子。谁知,第二天,曹家的人又闹上门来,抢了药和方子不说,还将峥儿的左腿也给打伤了,如今,峥儿的两条腿都断了,前程也彻底毁了。”
陆婶子越说越伤心,捂着嘴小声呜咽。
丛生安慰她道,“我刚才看了,左腿没什么大碍,只是扭伤,将养些日子便能恢复,倒是右腿有些严重,若想日后还能正常走路,就得把已经长好的骨头敲断,重新接骨。”
陆婶子的声音有些发颤,“还,还能走路?”
丛生道,“自然能!不过,他这伤口已经化脓了,咱们得先替他去脓拔毒。婶子明日摘些新鲜白毛杨树叶回来,一半熬水清洗伤口,一半捣烂后敷腿,我每日再来给他针灸,待伤口消了肿,再给他复位接骨。”
说着,她从腰间掏出一个布包,从中取出十几根细长的银针,照着腿上的穴位依次扎了上去。
陆婶子不错眼地盯着她手上的动作,大气也不敢出,见她动作娴熟,神情坚定,一颗心渐渐落了地,眼里也浮起一层水光。
一炷香后,丛生收针起身,陆婶子这才反应过来,忙去翻荷包,可底儿都掏空了也才找出五个铜板来。
丛生忙道,“都是街坊,本就该互帮互助,婶子不必客气。”
陆婶子看着丛生额头细密的汗珠,急道,“那怎么行,已经叫您担着风险了,哪还能再让您白费力气。”
她转身从床底的箱笼里翻出一只赤金扁簪,“这个,您收着。”
丛生看着那只用帕子层层包裹的半旧发簪,笑这道,“婶子您忘了,您早就给过诊金了!于我们而言,您那两本书、一双踩祟鞋千金不止!”
丛生踩着凳子翻过了墙,玲儿已经在墙底下等得快睡着了。
“怎么去了这么久?难治吗?”
丛生摇头,“不难,只是耽搁的时间有些久,再加上又遇上个庸医,这才看着吓人,跟师父治过的那些刀伤、踩伤比起来,容易得多了,就是当初丁二那腿伤得也比他严重。”
“呸!提那小王八蛋干什么!快进去,别叫人发现了。”
她们身后,赵大长长呼出口气,小心翼翼地又往巷子里扫了眼,轻轻合上院门。
*
第二天,丛生照旧踩着凳子上墙头。
陆婶子早就架好板凳等着了,一看见她,立刻冲上前来,半是激动半是愧疚地道,“赵大夫,峥儿他,他闹了一天了,说什么也不肯让您替他看腿。”
丛生毫不意外,“走,看看去。”
刚踏进里屋,一本书就迎面砸了过来。
“滚!”
丛生一把接住,随手翻了翻,这才笑吟吟地看着床上暴怒不已的人,“你也是读圣贤书的人,口出恶言也就算了,这样对待先师圣贤的遗作,算不算欺师灭祖?”
陆峥冷笑,“身为女子,不守妇德,随意出入男子房中,你又有何脸面指责于我?”
丛生正色道,“我是个大夫,不懂什么妇德妇言,我只知道医者仁心!”
陆峥怒瞪着她,却不知如何反驳。
丛生继续道,“我不是吓唬你,你那腿,再放任它烂下去就该发臭生蛆了,到时病气蔓延,别说下床走路,怕是这条腿都保不住!还是说,你就打算瘫在床上一辈子,靠着诅咒、怨天尤人荒过余生?”
看着越走越近的人,陆峥双眼通红,怒吼出声,“我瘫不瘫跟你无关,不用你猫哭耗子假慈悲!”
丛生冷笑,“你可别自作多情,我可不是为了你,我是心疼你娘!她从前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便是嫁了人,也是夫妻和顺,养尊处优。”
“如今,她却为了你,早出晚归,什么脏活累活都做,什么羞辱耻笑都吞,年纪还不到四十,便已熬得满头白发,看着这样的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