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锦衣玉食 第二章。
第二章。
这一路上跨越千山万水,看遍日月轮替,等花谨跟着商队抵达京师,已是早秋时节了。
去胡地行商还是失败了,她心底说不出的伤心,可该办的手续一样也躲不掉,她得去衙门申报行商生变,请求核销或是改引。
但这种事,朝廷倒不会问罪,只是盐引茶引都有期限,但过期的茶盐照例要充公。
即便官府体谅商路艰险,肯收下这批货,那也是压低价钱,连本钱都捞不回多少。
对没有根基的商人来说,不死也得脱层皮,血本无归算是寻常结局。
花谨坐在马车上,气息奄奄,还没从这件糟心事里回过神,便被简仙抓入了府邸。
恰逢应吉书院即将开馆,她又要开始新一轮的任务了。
说起这学业与任务,花谨当初选的是经商之路,修治事科,主要习得钱粮货殖、天文历法、计算税亩之类的。只是后来朝中党派相争,风波牵连甚广,应吉书院原本开设的科目,好些也停了。
简仙看着比花谨年长几岁,也确已入仕数载。
她与花谨一同出身应吉,后而调任御史大夫,又从御史台调到了刑部,如今她职为正三品刑部侍郎,列六部九卿,不仅负责审案,也能行酷刑审问。
她那无情无义的手段,花谨是有所耳闻的,她不禁想着,若是简仙一个不高兴,想严刑拷打她,她自然是无路可逃,到时候生不如死,说不定还小命不保。
所以在简仙的官邸里,花谨终日惶惶不安,胆小慎微,终日躲在院子里,偶尔出来溜达时,恨不得把唯唯诺诺写在脸上。
这让院落周围的亲卫,难免在暗地里啐一口“窝囊”。
不过今日夜色渐晚,简仙却命侍女来传话,说是“请”花谨去用晚膳。
怎么看都像鸿门宴,但花谨无可奈何,只得硬着头皮应下。她临走之前,还犹豫着吩咐侍女:“若是可以,能给我一些多的衣裳吗。”
发现侍女给不出答复,支支吾吾,模样为难着,花谨摇了摇手,没回首地扬长而去了。
简仙作为朝廷官员,这座宅邸修的宏伟大气,且隔山隔水。
在步移景换之间,只觉得来了处神仙宝地,满目皆是琼楼玉宇。
花谨心底惊叹不已,她往昔四处行商,做买卖,总喜欢阿谀奉承,说难听点是攀龙附凤,肯定会拜访达官显贵,但那些人身份不如简仙,他们的宅邸与之相比,终是颇为逊色。
到了宴席上,花谨落座时,旁边的简仙打扮的颇为素净,她那身衣裳绣着暗色云纹,乌发仅用一根白玉簪堆起,脸庞如雪,出尘清绝,但脸色淡淡,也不开口。
花谨心底左思右想,终是挤出话来:
“承蒙简大人过爱,只是……这些日子以来,我始终困于大人宅邸,始终心里疑惑,听说大人素来宵衣旰食、日无暇晷……怎能把心思耗在小人身上……”
“况且……”她小心地看着简仙,“阿史那现在如何了?”
花谨嘴里的称呼又变了,从“简姑娘”成了“大人”。
对此,简仙露出了冷若冰霜的笑靥:“前些未归京时,我以为你满口胡乱,不期然去你府上一打听,原来你真有十六房妾室,怎么,你若是心中有我,岂敢如此羞辱我?”
“什么?!”花谨尚未反应过来,当即手足无措,险些坐不住,对上简仙冷锐的目光,她语无伦次地说,“我、那是小人自知身份卑贱低微,配不上简大人,这才、这才糊涂了啊……”
简仙猛地一拍案桌,那上面的茶盏都在晃动,她明显是怒火中烧,字字如箭也似,“嘴里半句实话都无!身份是假,爱慕是假!我看那传闻不虚,果然是颠倒黑白、祸乱人心的一张嘴!”
花谨这下半个字都说不出了,她心惊肉跳地坐在椅上,当瞪大眼睛,目睹简仙利落起身,对方一面死死攥着她的手腕,一面把她往亭榭那边拽去。
这亭榭笼了一层轻纱,在月色下泛着银光,朦胧如梦,靠内处摆了架檀木瑶琴,看上去倒是雅致清静,但内里的花谨和简仙,简直要大战三百回合。
“你在那兴康府的浪荡名声,我早有所闻,”简仙坐在茶案前,抬眼看来时,双目灼灼,“传闻中,妖姬又精通床笫之欢——”
这让花谨顿时生出了不祥之感。
她身上汗涔涔的,顿时也不管不顾了,竟选择拔腿就跑,但她哪里跑得过这眼前的天罗地网,尚未迈出这幽幽亭榭,当即就被简仙扣住了手腕,甚至将她一带,压在了冰冷的桌案上。
“你跑什么?你敢说,敢做,你不敢认?”简仙话落,又吩咐旁边的侍卫,叫他们过来,随后对上花谨悚然的目光,她嗤笑道,“今日,你就让我见识一下你的本事,那狐媚魇道的本事!”
“……”
花谨这下是真看出来了。
简仙内心已是认定她是“祸国妖星”,根本不给她辩驳的机会,亦不打算将她上交给朝廷,或是直接诛杀,而是要用这些下三滥的路数,去折磨她。
见那侍卫就要过来,就在几步开外,覆在自己身上的简仙也要抽身离去,花谨的手腕方才被攥得发烫,望向面带简仙略带睥睨的视线,她知道自己只能殊死一搏。
“还愣着做什么?”简仙眯起眼睛,“这传说中的绝代妖姬,先让你们试试滋味,看那预言是真是假,是不是让人魂摇魄乱——”
那些侍卫得了命令,像是不敢置信,又像是颇为膈应,本来花谨容色不俗,又是主子赏赐的一夜春风,安能有不从的道理?
但花谨如今作男装打扮,他们并无龙阳之好,这下也是硬着头皮,往这边更靠近了些许。
但花谨伸出手,猛地拉住了简仙的衣襟。
她手里的布料滑而厚重,在简仙还未反应过来,甚至神色愕然时,她仰面,一面堵住了对方接下来的话语,一面含住了那温热的唇瓣。
为了报复简仙,花谨这个吻有极大的挑逗意味,她将舌尖也探了进去。
简仙本来就是个雏儿,哪里受得了这风月场老手的调情,立刻面色潮红,想要推开花谨,却又被花谨咬着唇瓣厮磨,竟到了进退两难的地步。
“你!”
待二人分开,简仙的唇瓣已是红肿,泛着一层涟涟的水色。
她不断地擦着自己的下颌,面容竟携着滔天的恨意,嗓音凌厉地喝道:“好啊!既然要红袖邀欢,那就落个彻底!”
“——简大人,你为何如此要恨我?”花谨更是不思不得其解,“你若是恨我当年写了那首诗,我也绝不是有意的,您手里也有我的原稿,怎能以此下作手段报复啊?!”
“再说那妖妃预言,您心底亦知晓,根本是无稽之谈,从当下来看,我又如何入宫,又怎有入宫之心?”
但花谨如何辩驳,眼前的简仙都不信,她一路拽着花谨走出水榭,掠过满地银白的月光,径直去了内室,到了屏风后,又强迫花谨解了衣裳。
站在软榻前面,花谨比起上次的崩溃欲绝,如今更是无言以对:“简大人,我是不着寸缕了,你怎么不脱?”
“你怎会没有任何羞耻?!”
简仙不知是气恼的,还是羞赧的,如凝脂似的肌肤上,焕了一层红霞。
如今她侧过脸去,也不看花谨,只是喘息着,似在强忍着情绪,连颧骨上的筋脉都看得见了。
因为花谨是个现代人,她认为简仙是个恶毒暴躁的女子,所以就算是褪去了衣裳,也不会觉得被冒犯,就是不太自在。
但花谨不会告诉简仙这些。
她如今往简仙身边走近些许,是决定试探简仙的态度,谁知简仙却后退数步,像是躲灾避难似的,忽然冷笑道:
“你不用来色诱我。”
她说这话,倒是眉目刚烈,冰清玉洁了。
“若是受了你的阴谋诡计,我也是枉活这一遭!”
花谨:“……哦,看简大人方才那模样,我当是简大人要与我春风一度,长夜漫漫了……既然是小人误会,小人这就告退了。”
话音落下,花谨准备去拿起衣裳穿好,却见简仙披风拂过的背影。
内室瞬间阒寂无声。
花谨愣了一下,随后气极反笑,心底只觉得简仙不可理喻。她收拾好自己的着装后,左右张望了下,就准备回自己的院落了。
不过再次途经水榭时,却听见一阵清冽的琴声。远眺而去,但见月色下,冷白辉倾泻在一平如镜的湖面,折射出破碎的倒影,落在纱幔的起伏间,明明灭灭。
花谨昔日就爱走马章台,各色曲乐亦算精通。
她站在这里良久,只听鸾鸣凤奏,名曲也似,但奏调愈发激烈,如急雨敲檐,不复之前的绰注缠绵,如映照了那人的心境,竟连喘息的间隙也无。
花谨自然知晓,这是简仙弹奏的曲子。
左思右想中,有夜风吹拂而过,她短时间还未忆起,这到底是哪首曲子。
不过,她心底还是叹息。
简仙作为刑部官员,却手段下作,有一副蛇蝎心肠,可她的确是绝代佳人,花谨只是望去,见到她朦胧秀颀的身影,心底难免有些唏嘘。
“公子?”前方有侍女提着一盏灯,从长廊上踱步而来。
花谨瞬间回过神了。
“我对尊府不熟悉,烦请你带我回我的院落,我不打扰简大人。”
那侍女迟疑过后,颔首答应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秋意更浓,京师的雾色蒙着天际,即使是及早起身,亦看不见日头。
花谨坐在坐案前,又一搭没一搭地玩着腰带上的穗子,正跟以往一样打发光阴。
她旁边有个年轻侍女,名叫康彤,正在奉茶。
康彤处于二八年华,近日与花谨渐渐熟悉,见花谨步行端庄,言辞敏捷,又有钟灵俊秀的仪态,故而当花谨是哪家贵公子,心里又是悸动,又是萌动,总是跟花谨闲聊一二。
并且她的说情下,院内的管事给花谨送了几套崭新的衣裳,让花谨很是感激。
康彤如今正侯在一旁,她生了一双水杏眼,莹莹有神,黑白分明。
又因为是古代女子,总是有些内敛,看人时眸色涟涟,仿佛是含羞带怯。
花谨就夸康彤眼睛好看,又逗她,念着“最是凝眸无限意,似曾相识在前生”,把康彤闹得面红耳赤,眼睫扑簌扑簌的,半晌说不出话来。
见康彤扭捏着站在茶案前,不愿意多看自己一眼,花谨压下笑意,岔开了话语:“你姐姐也在这府里当差?”
“是,姐姐在大人院里。”
花谨又问她:“前几天,我听见别院里夜半仍有琴音传来,那是简大人在弹罢?”
康彤放下茶盏的动作一顿。
“你们大人晚上不睡觉吗,”花谨是真心疑惑,“若是一日两日,也就罢了,这连续不断的靡靡之音,不知晓的,只道你们大人每日都在寻欢作乐……”
康彤勉强笑笑,却不作答,只是手上忙活不停,又是给花谨添茶。
察觉康彤不愿多言,花谨也没再问下去。
只是时间流逝,转眼就要到应吉书院开馆的日子了,花谨的任务还没完成,肯定是着急忙慌,又怕事情更糟,所以她一连几日反常地跑出院落,在简仙的院子附近蹲守,若是蹲守不到,就询问附近亲卫。
但简仙身边的亲卫,却极为怪异。
京师里达官显宦身边的近侍,花谨多少能见到,却不像眼前这些人,个个顶盔掼甲,眼神里透着的神采,像是见过血锈,或是有过沙场磨砺的风霜。
他们尚未拔剑,自有凌冽溢出。
这让花谨可是脑子转不过来了,但她不会怀疑自己的判断,只是想着,简仙到底从哪里找来的这些亲卫,简直是大材小用,居然用来做护卫,也是让人惊讶了。
而且,这朝野上下的人,都没有觉得不对劲。
难道简仙权势滔天,所以这些亲卫都是私兵?
但这也不尽然,花谨还是了解过游戏背景的,在古代世界里,如今的x王朝疆域偌大,国势强盛,皇帝正值春秋鼎盛,那西域胡疆,北域丹夏皆为臣属,这种情况下,在位的皇帝不太可是傀儡皇帝。
“花公子……”康彤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您快回去罢,午膳还未用呢。”
“好。”
每次听康彤喊“花公子”,花谨就联想到了“花花公子”,自己像是什么不务正业、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这让她觉得极为怪异,却不知如何开口。
一路折返到院落里,乌云已是笼罩了天幕,空气潮湿而闷热。
花谨有点心烦意乱,就拿着扇子给自己扇风,前方的康彤和众近侍布完菜肴后,她没有侯在一边,反而眼神躲躲闪闪地,小声问道:
“花公子,你为何总是去找大人?”
虽然花谨觉得疑惑,但还是答道:“我在应吉念书,如今快到了开馆的时间,你们大人又不放我离开,我肯定是怕耽误了课程。”
“那小婢帮您留意着。”
本来康彤的话,花谨也没放在心上,直到几日过后,简府突然热闹起来。
原本在抄手游廊附近转悠的花谨,见到一个穿着绛紫衣袍的老者。
这个老者看样子是耄耋之年,华服加身,仪态端重,他雪白的长须正迎着秋风飘飘,应该是从简府正门而入的,如今手肘上还搭着一条拂尘,身后跟了简府的几个侍从。
花谨与他算是擦肩一面,但老者并没有直接掠过,他目光如炬,步态极为稳当,定定地看了花谨一瞬,转而问那身边的侍从:
“这是贵府的客人?”
“是。”侍卫答道。
“公子王孙芳树下,清歌妙舞落花前……妙哉,妙哉。”老者薅了一把胡须,像是很满意花谨的面容,颔首道,“美秀眉目,小公子生了一副好皮囊,是三停平等,福禄绵长之象,”
花谨听到好话,肯定是心花怒放,但她也在腹诽,这个道长是不是见人就夸。
“道长谬赞了,若说天上仙人,我看还是简大人与您,更胜我千筹万筹。”
老者愣了一下,笑意淡了些去:“罢了,你若是见人说人话,那也是可惜。”
语毕,老者不再言语,跟着侍卫远去了。
对此,花谨一时间满心疑惑的。
她不认识这个老者,只看对方的穿衣打扮、步态气度,不禁推测他可能是什么得道高人,或是江湖术士。
她因为那国师的预言,总是惦记着这些,甚至心底也怀疑,这个老者跟国师是什么关系。毕竟简仙话里话外,都很在意那“妖星”的传闻,若是他找了那些精通卜算、预测天象的奇人异士来,也算情理之中。
但在老者进入简仙的院子后,原本在门扉处徘徊的她,突然被康彤喊了一声。
康彤从石径小跑过来,面色带喜:“花公子,大人召见您了,您过会就可以去里面。”
“好。”
康彤应该是跑得急了,两鬓处都溢了一点汗,花谨最是怜香惜玉,当即就说:“你也别站在这里,回去歇息罢。”
康彤摇摇头,眼睛一会儿看花谨,又不敢看,左右倒是无措:“花公子,你若是……你若是离了简府,还会回来吗?”
她无意识地搓着手,脸涨了个通红。
十六、十五岁的少女,说话有些不知轻重的,也是横冲直撞的。花谨靠在红桐的门扉上,雪白的下颌晃动着,她眼睛看向脚尖,声音是含笑的:“我说我不回来,你难道还要跟着我,离开这简府?”
康彤沉默少顷,仿佛被吓到了。
她嗫嚅着唇瓣,到了呼吸不稳时,终是惶恐地答道,“……若是,若是小婢有此心,亦是得公子首肯,大人开恩,方能长久呢……”
在康彤心里,花谨那是比简仙好说话多了——言辞不渎,姿容柔美的青年男子,笑吟吟看过来时,直教康彤神魂颠倒。而且康彤能看出来,花谨身上那似有似无的风流,还有她眉眼带着的散漫。
就像她此刻走来,解开那扇上的穗子,玉白的指尖在艳色里穿过,康彤的心也似乎被万千丝线缠绕着,随着花谨的手指而收缩、绷紧。
“待我跟你们大人说说罢,到时让你跟着我,但你们大人那个性子,你也知晓,怕我刚开口两句,她便怒火中烧,得让我不得超生了。”
“若是这样,公子又怎能开口?”康彤瞬间打了个激灵,目光怯怯。
她甚至起了退缩的念头,花谨却捻着那鎏金穗子,继而捏住康彤的手腕,用上面轻轻的挂线,挂在了康彤纤细的手腕上。
“你又何苦担忧呢,”花谨看向她的成果,很是满意,嘴上不禁调笑道,“难不成,你是恋慕了其他人,才要随那人而去吗?”
“我!我哪有此意——”
“嗯,”花谨掀起眼皮,再注视着康彤的脸,那张青涩年少的脸,她又道,“若是简大人不同意,你尽管推在我身上就好,况且你我清清白白,只是缘分一场,她又凭何会为难你?”
有风拂过,穗子一晃一晃时,康彤只觉得手腕酥痒。她几番挣扎下来,终于想说些什么,却见花谨已是走向了内庭。
四周寂静无声,落叶打着卷,被远方的花谨踩在脚下。
康彤此刻心如擂鼓,有千言万语说不了,但手腕上的挂线还在,旋绕着皮肉。
她站在原地,挣扎着想解开那穗子,奈何心烦意乱之间,像是打了个死结。
但简仙和花谨之间,也是斩不断、理还乱,这边花谨甫一进室内,只见简仙站在远处,抬起手臂,推开了雕花木窗。
她半张脸落在阴影里,辨不清神色。
只有发顶上金瓣层叠的发冠,那朵向后仰倒的、活灵活现的莲花,在灰蒙蒙的内室,散发着璀璨的光晕。
察觉眼前的简仙的心绪不好,比内室里更要沉闷,花谨决定一句话都不说,就站在一边装作没事人。
谁知道简仙会不会突然爆炸,到时候又折磨人,或者使一些下作手段,花谨可不敢去赌,干脆眼观鼻、鼻观心,坐在一旁品茶了。
“今日国师来府里了,你看到了罢?”
简仙陡然转身,目光紧锁着花谨的脸。
“没、没错啊。”
得到这简短的答复,简仙并不买账。
只见她步履凌厉,每一刹里,眼眸都带着压迫与威严,话里话外,更是像刀子似的朝花谨劈过来。
“我听侍卫说,你们倒是聊得畅快?”
“哈哈……我说世上怎会有如此道风仙骨的人,原来那是国师大人,失敬失敬。”花谨一面说着,一面放下茶盏,她不敢再抬眼看简仙,嘴上马不停蹄道,“简大人,应吉书院马上开馆了,我肯定要回去读书了……只是大人往日里公事繁忙,我一直不得见,如今亦想问问,我何时能回去……”
简仙在她跟前,停住了脚步。
她脸色冷淡,像是故意找花谨不痛快,甚至扬起下颌,姿态高傲道:
“我为何要放你回去?”
花谨乍一听,还当是自己听岔了。
等到回过神来,她差点要破口大骂。
抬眼看向简仙美丽的脸,她最后一点属意也烟消云散了:
“国师今日进府,必然跟大人说了些话。若我没猜错,大人就算现下不知晓,将后亦必然知晓,我不久前与国师具体交谈的内容,那么,大人凭何将我拘在府里?”
“……”
提到国师,简仙的脸色不是很好。
她捏紧了自己的指尖,又松开,侧首看向花谨的脸时,花谨清楚、确定地看到了,她眼里的杀意和仇恨。
那绝不是一种简单的感情,更像是日积月累下,造成的撕心裂肺的厌恶,如山崩海啸似的,恨不得将人除之而后快的心绪。
当下,花谨几乎以为,简仙会不顾她朝廷命官的身份,会命侍从将自己拖下去绞杀。
但简仙明显克制住了。
尽管她笑语盈盈,面容柔和,可眉眼却纹丝不动,看上去颇为怪异:“罢了,你要回去,我这就命人送你回去。”
这个时候的简仙,更有温和从容的气质,跟花谨记忆里恶毒、霸道的模样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那就多谢大人了。”花谨心里可不信简仙,但话说得依旧圆融,“不过,我还望大人开恩。”
她露出了挑不出错的笑容:“在简府这些时日里,我过得不错,承蒙大人关照,那院子里有个叫康彤的侍女,体贴入微,善解人意,待我极好,我是想求个恩典,让她入了我府里随侍……”
“哐啷!”
花谨话还没说完,简仙忽然就发作了。
原本在茶案上的六角点心馔盒,被她一袖子掀下去,全部摔在了地上,那些果脯和小馅饼在地上四处滚落,一片狼藉。
花谨平时就喜享乐,一看就知这点心出自哪里——京师里有名的点心铺,最出色的就是那玫瑰牛乳馅的点心,算得上金字招牌,一块都赶得上寻常百姓一月的开支了。
她心底暗骂简仙浪费,又惶恐简仙这阴晴不定的脾性,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来我府里没有一月,你就让府里的侍女随你而去,你眼中可还有我?!”简仙一面凌厉地喝叱,一面胸膛还在轻微地起伏。
怎么看,她都是盛怒之中。
但简仙再怎么气愤,面容仍然没有扭曲,反而因那燃烧着的眼睛,更有雍容华贵的气势,直教人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