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误入第6天
接下来，巡卫司的白衣弟子们个个额角见汗，平日运转自如的仙慧，此刻像撞上了一堵滑不留手的墙。
羽生凝神掷出的金色长鞭，灵蛇般缠向颠倒世界里一根梁柱，鞭梢刚触及，整条金鞭便又软塌塌垂落。
程断取下背负的长弓，搭上箭矢，箭尾系上长绳。他眯起眼，拉满弓弦，手臂肌肉绷紧，箭如流星，穿透了屋檐。
可还未等众人拉绳攀援，那箭矢连同绳索，竟也毫无道理松脱下坠，仿佛那颠倒世界的一切皆是虚影，是涂在镜面上的画，抓不住，碰不得。
所有尝试过后又回到原点，头顶仍是那两面嘲讽，颠倒的镜子。
卫荼看着这一切，朝羽生那边轻轻招了招手。
羽生一直留意着她，见状，立刻控住身形，轻缓飘到她身侧，看着这张过于平静的脸，“怎么了，卫荼仙灵？”
卫荼仍望着头顶，声音淡淡的，“似乎外边的东西，都近不了那地方。”
“羽生，或许我有法子，但……”她忽然转过头，凑近他。余光飞快扫了一眼不远处，如影随形盯着她的应九止。
羽生感到微凉的湿意拂过耳畔，心头莫名一跳，将脸偏开一寸，稳住心神，“你但说无妨。”
卫荼将声音压得更低，成了细微的气流：“只是，这法子需得说是你的手笔。而且，从今往后，不可与任何人提起，我曾是宫中那棵树。”
羽生心念电转，他自然认得程断，那位少年将军看自己的眼神里，带着审视与隐隐敌意，再看他身后那些训练有素的兵士，必是人帝旨意无疑。此刻不过是困于此地，形势未明才未发作。卫荼的顾虑，他瞬间了然。
“好。我应你。”
得了承诺，卫荼便挪了挪身子躲到羽生身后，将他颀长的身形当作屏障，隔绝了其余人的视线。
她抬起头，目光穿透这悬浮的黑暗，望向颠倒世界里同样颠倒生长的树木花草。
自化形为人，她对植物的感知就变得奇异，能看到草木周身，萦绕着无数流动不息的绿色光流，就像有生命的符咒，又像某种她无法理解却天然亲近的语言密码。
而且，卫荼隐约觉得，自己能触碰它们，甚至引导它们。
她凝神将意念沉入那片绿色光流。没有咒语，没有手势，只是一种纯粹专注的念头。
就在众人又一次陷入沉默与焦灼之际，奇景突生！
只见头顶那颠倒的街巷中，原本静止的树木，忽然无风自动，枝干开始伸展，树叶疯狂滋生，根须也从地下破石而出。
不过瞬息之间，这些变异的植物便纠缠在一起，一道由枝叶与根须构成的云梯，直直垂下来，末端恰好停在众人悬浮的半空。
羽生瞳孔微缩，这绝非寻常仙慧。操纵自然伟力到如此随心所欲，甚至扭曲生长规律的地步，便是林暮云那样的高手也需借助媒介与咒法，且绝难脱离物性本身的限制。
让树木如此疯长变形，难道，她真来自魔岛？
“怎么回事？”林暮云凝眉一蹙，带着探究。
羽生强压下眼底的惊疑，面上平静：“许是此界突生异变，空间不稳所致，时机难得，我们不如……”
他话音未落，旁边响起一声哼笑，是应九止。这凭空出现的植梯，反让他心中猜想彻底坐实，卫荼，就是那棵树。
只是他没想到，她化形之后，竟还藏着这样一手。有趣，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应九止连半句废话都懒得说，黑袍一展，率先探手抓住了那粗粝的根须，迅速向上攀去。
待众人的脚终于踩在了实地上，没再坠落后，他们抓着身边疯长出的植物稳住身形，开始在这上下颠倒的世界里寻觅出口。
“诶！”乔梓琳腾出一只手扯了扯卫荼的袖子，指着远处一片模糊的轮廓，“那不是我们进来时那座废庙吗？”
林暮云抬眼望去，庙宇边缘融开光晕，模糊不清，“是那里了，快走！”
脚下，另一个镜面世界的人形们似乎察觉到了猎物正在脱离，那个画图的男人又蹲了下去，指尖触地，更多人形也开始模仿。
下方那片蠕动的巢翻涌起来，黑影向上飘升，几个落在队伍稍后的士兵被几只缠上，恐惧瞬间漫溢，眼看着连人带影都要被拖拽下去了。
罡风平地卷起，被林暮云唤作强劲的推力，将所有人猛向前推去。
……
暮麟大会场地外，暗处的眼线匆匆回报：“陆公，他们从庙里出来了。羽生仙人身边多了两女一男，不是巡卫司的人。”
“哦？两位女子？”陆挽寂闻言动作微顿。那男的是谁，他心中有数，毕竟是他亲眼看着应九止戴上面具朝那边去的，只是两位女子……
狭长的眼眯了眯，“人呢？”
“正往会场这边来，想必大人一会儿就能瞧见。”
“知道了，去吧。”陆挽寂挥退来人。
果然，没过多久，那一行人便重新出现在会场边缘，带着一身与周遭喧闹不符的阴冷气。
高台上，林暮云坐回主位，目光扫过程断，应九止，最后落在局促不安的乔梓琳身上，单刀直入：“你们几个，既有仙慧，可愿入我巡卫司？”
程断抱拳，动作标准如尺量，身姿却如松如枪，半分未弯：“仙真知晓我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他转向羽生，眼神锐利如腰间的剑，“请仙师，归还我朝古树。”
羽生神色清冷，眉目间仿佛凝着一层终年不化的雪，“我未盗取人国古树。”
“仙师曾说那树是仙灵，自你离宫，树便无踪，这巧合未免太巧了些？”程断剑眉一挑，向前踏出一步。
林暮云没理会他们的对峙，她的目光直直落在卫荼身上，“你，入我麾下。”
她招揽卫荼的理由简单直接，看不出根底，辨不明是仙是魔，绝不能轻易交给人帝。界阵中观察下来，她虽有些古怪，却未行恶事，放在自己眼皮底下看着，最为稳妥。
卫荼眨了眨眼，有些茫然，怎么到她这连问都不带问了，“那我有何好处？”
林暮云站起身，缓步踏下高台走到卫荼面前，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我麾下的清净引，是仙界首屈一指的巡卫司。”
她扫过身后那些白衣肃立的弟子，“好处？你看看他们，多少人为此而来。”
乔梓琳悄悄凑近卫荼，捏了捏她的胳膊，“巡卫司，工资高。”
卫荼恍然，点点头：“好，我入你麾下。”
林暮云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随即转身回座，“羽生，你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