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Chapter 08
尤弋滞神一秒,转身去拿毛巾,顺着他的话说道:“是…挺巧的。”
岑州转头看了看,几平米的小屋里只有二人,再没有别人,他不确定地开口:“你…给我洗?”
女孩认真点点头。
岑州舔了舔唇角,有些意料之外。“学过?”
“学过。”说完,尤弋踮脚将毛巾一点点塞进他衣领处。
岑州低头瞥她一眼,微微屈膝。
遒劲的肌肉就在她手下,只隔着薄薄的一层布料。
尤弋甚至能感受到筋骨的脉络,一下一下,压着他的肩胛骨。
整理好他肩上的毛巾,她退后两步,站在洗头床边,示意他躺下。
岑州照做,躺在洗头床上,睁眼,静静地看着她。
尤弋打开水龙头,熟练地将他头发淋湿,然后弯腰,在手上打着泡沫。
一低头,和岑州大眼瞪小眼。
她快速地眨巴了下眼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那个…先闭上眼,我怕泡沫打到你眼睛里。”
岑州照她说的闭眼,黏糊的泡沫声断断续续地响在他耳边。
搓头发的空隙,岑州又睁眼,问她:“这么多兼职,为了还钱?”
尤弋应声“对”,手上的动作没停。
少年下意识地蹙眉,问她:“你到底欠了多少?”
女孩停下手中的动作,终于和他对上视线。“回答这个也在服务范围内吗?”
她穷,她欠债,这些她都可以毫不避讳。
但是具体的数字就是个人隐私问题了,更何况男生的语气更像是在指责。
岑州眼尾处倒影着尤弋平静的面容,他顶腮,转了头,喉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缓缓吐出两个字。“不在。”
尤弋没接话,手上的动作又开始忙个不停。
五分钟后,水龙头被关闭。
尤弋转身,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条新毛巾,递到岑州脸边。“自己擦一下。”
岑州没接,他坐起来,任由发尾的水珠流淌,随即扬起一个笑,看起来又乖又野。
“你来给我擦。”
说完,他微微后仰,两手撑在洗头床边,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看她。
“这个在服务范围内吧?”
收费高点的理发店是会这样的。
但尤弋没动,只是咬唇看他。
不想去是因为自己,要去是因为这是宋阿姨的顾客。
两人僵持不下时,门帘骤然被掀开,一个女生进来,左看看右看看,感觉气氛不对,两步走到男生身前,从他手中接过毛巾。“我来我来。”
女生叫李冉,是这儿的学徒,见过尤弋。
两下擦完后,李冉伸手引着岑州往外走,然后拍拍尤弋的肩膀。“宋阿姨让你去吃饭,这我来吧。”
尤弋松开了咬得充血的下唇,挤出一抹笑。“好。辛苦你了,冉姐。”
李冉掀开帘子,回她一句“应该的”。
有的客人等不及,刚才就走了。
此时坐在沙发上的只有两个上了岁数的阿姨,笑呵呵地聊着家常话。
李冉在置物架上挑挑选选,拿了剪刀,然后坐在滑轮椅上,问他:“想剪个什么样的?”
岑州连着两天被学生会的人批评了发型,实在被烦狠了,他扒拉着手机,头都没抬地开口:“寸头。”
李冉还没开口和他确认,一个电话“铃铃铃“的打过来。
手机屏幕上没有备注,只是一串数字。
岑州手指动了动,最后滑下接听键。
李冉离得近,虽然听不清具体,只能听个响,但她依旧感受到了电话那头人的愤怒。
电话里那道男声噼里啪啦的,说个不停。
岑州倒没多大反应,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电话播到最后,对面终于停住了嘴,岑州才懒洋洋地开口:“说完了?说完了挂了。”
说完,不等对方回答,点击红色按钮,挂断了电话。
李冉抬眼看着面前的半身镜,与男生对上视线。“寸头是吧?”
岑州没回话,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两下,头也没抬地回话。“不剪了,染发。”
李冉“嘶”一声,面上有些为难。
这男生看着十七八的样子,应该也就是个学生。
不过理发店和纹身店、酒吧不一样,不需要监护人的同意,人都说要染了,那就染呗。
少年抬头看她,“不能染?”
“能染能染。”李冉连连应声,转身去柜台边拿了色板递给他。
岑州没接,只说了句。“染个看起来最叛逆的颜色就行。”
李冉眼睛咕噜转,她打了个响指。“那就金发吧。我看好多社会人…”
一低头对上少年略有些蹙着的眉头,她秃噜着舌头,直直改了口。“啊…是好多小青年哈哈…都染这个色。”
岑州微微舒展了面上的表情,点头。“行,就这个色吧。”
李冉答一声“好嘞”,准备去拿东西。
帘子被掀开,尤弋背着书包出来,和女生打了声招呼。“冉姐,到点了,我先去上学了。”
李冉正弯腰找着东西,闻言起身。“行,路上注意安全。”
尤弋朝她笑笑。“好的。”
经过镜子前时,她下意识偏了偏头,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两人。
她呼吸一滞,咽了咽口水,加快了脚步。
挂在屋檐上的风铃被玻璃门刮了下,响个不停,那个戴着眼镜的妇人擦了擦眼,指着门口,突然开口。“那个是小浩家的孩子吧?”
坐在她身旁的女人差不多年纪,涂着烈焰红唇,惊呼一声。“啊,是她呀,我刚才就说怎么那么熟悉。”
“简直就是个灾星,和小宋说了多少遍不要和这女孩交往!非不听!”
“尤浩那时候多好的工作,人又长得俊,多少个小姑娘要嫁给他,为了这么一个小杂种,辞了工作,也不结婚,真是被下了蛊!唉!”
两人你来我往,一人一句。
突然想起什么一般,那红唇女人神色一变,抬眼看了一圈,猝不及防地和镜子里的男生对上眼神。
岑州偏头,抬手摸了摸脖子,若无其事地挪开了视线。
她压着虚音,掩耳盗铃地捂着嘴巴,声音倒是一点没减小。“孙姐,我再告诉你件事,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
被叫做孙姐的妇人配合地点点头,凑近她。
“我上次凌晨两三点起来接我男人,路过她家,还有点点微光,我就探头看了一眼,你猜我看到什么了?”
孙姐又探头,“什么?”
“那孩子接了盆水,满地的塑料瓶,嘴里还不知道念着什么,反正神神叨叨的。”
孙姐倒吸一口凉气。
两人的嗓门大,看着尤弋走了,更是没什么顾虑。
岑州还是那个姿势,小巧的手机静静地躺在他宽大的掌心里,只是屏幕早已熄灭,灰黑色的暗屏倒映着他生硬的颌线。
李冉拿来发膏,倒进塑料碗里,语气凉凉地开口:“宋姐可就在屋里,阿姨们。”
两人互相看一眼,戴眼镜的那人朝里间瞟一眼,又开口:“用得着你这丫头片子提醒,大人说话让你插嘴了吗?”
李冉被气笑了,刚想开口,帘子又被掀开。
宋柳出来了,她头发忙得有些散,晃晃悠悠地垂在耳边,于是伸手重新扎了个马尾辫,然后给两步远的女生使了个眼神。
宋柳叉着腰,走到二人面前。“今天想做个什么造型,孙姨,刘姨?”
沙发上的两人又对视一眼,气势软了下来,争先恐后地拿着手机给宋柳看。
宋柳眯着眼笑笑,点点头,“可以做,没问题。”
两人面上挂着笑,再不是刚才张牙舞爪的样了,她们跟在宋柳身后,去了洗头房。
岑州靠在椅子上,合上了眼,满脑子都是女孩站在院子里,捣弄那堆破烂的画面。
他妈的好学生脑子都有病吗,半夜睡不着起来做物理实验?
手机被他紧紧捏在掌心里,屏幕亮了暗,暗了亮。
半个小时过去,岑州认栽似地睁眼,熟练地点开那串手机号,发了个消息。
【家教老师手机号发过来。】
【我之前让你加,你没加?】
【只顾着听课了,忘记了。】
对面发来一个手机号,然后又跟着“嘟嘟嘟”传来好几条消息。
岑州没看,直接复制了手机号,添加到通讯录里面。
然后一顿,备注了个“尤老师”。
昨儿刚拒了她,今天又主动要人家的联系方式,多少有点难为情。
他修长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摩挲两下,敲敲打打,又修改了两三分钟,这才发出了消息。
【我没想要你的联系方式。】
【是我朋友知道你给我补习,一直想要你的联系方式和你探讨一下学习方法,所以我才加的。】
【你别多想。】
岑州染完头发,那两个阿姨也做好了造型。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柜台旁,付了钱,转身要走。
突然被叫住。“等等。”
岑州扭头,看着低头不知道在涂涂画画什么的女人。
宋柳朝他摆手,“不是你,小伙子。”
她伸手指了指他身后的两个妇人,“孙姨,刘姨,我看了看你们在这的消费记录,今天都结清吧。”
计算器机械的声音响起。
宋柳的声音依旧温和,“孙姨,你之前在这一共消费三千。”
她又转头,“刘姨,你是两千五。”
李冉一手拿着收款码,一手摊开,露出一个标准的露齿笑对着二人。“请问是微信还是现金?”
孙芝兰呵呵笑了两声。“小宋,你就别和孙姨开玩笑了。”
宋柳收起了笑,一本正经。“我没有在和你开玩笑啊,孙姨,在我这做了造型,付钱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刘若赔着笑,说话越来越没气势。“不是…你说不收钱吗?你要是收钱,我们怎么可能来…”
宋柳抬手,一巴掌拍在柜子上。“我可从来没有说不收钱。今天,要么你们给钱,要么我报警,选一个吧。”
一听“报警”这词,孙芝兰瞬间慌了神,她手指扒拉在柜台边。“别呀,你王哥还要考公呢!”
王润,孙芝兰的小儿子,复读一年考上了一个三流本科,毕了业就要考公。
今年已经是他再战的第三年。
岑州没走,抱胸懒懒散散地靠在墙边,欣赏着这场闹剧。
最后的最后,是孙芝兰和刘若两人打了好几个电话,凑够了钱,才给了宋柳。
-
微斜的夕光透过玻璃折射在尤弋脸上,她抖了抖肩膀。
教室里的人哄哄闹闹,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广播站刚播完的信息。
斜前方的女生扭着头嬉笑着和宋玉搭话。“艺术动员会的话,你猜猜你男神在不在?”
宋玉“啪”地一声合上了书,瘫在桌子上,撅了撅嘴,难过地说道。“不知道,我今天一下午都没看到他。”
尤弋喝了口水,默默盖上了杯盖。
一下午都没来吗?不应该啊。
书包里发出一声振动。
她中午怕宋柳给她打电话,关闭了静音模式。
尤弋偷偷摸摸地弓着身子,趴在桌子上,用校服挡着视线,从包里掏出了手机。
窄小的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三条消息。
这种语气,她几乎是瞬间就猜到了是谁。
【手机号发过来吧。】
对面几乎是秒回。
岑州:【?】
【你朋友的手机号呀,不是说要加我吗?】
尤弋抿唇,回他。
隔了好半天没有消息,她正准备熄屏时,对面发进来一条。
【忘了。】
尤弋抬眼环看了眼周围,又低头。
【好吧,那你记起来的话发给我qwq】
对面不再回了。
她小心调到静音模式,然后将手机放回书包夹层。
最后一节是陈晚的数学课。
高三的第一次活动,所有人都亢奋不已。
当然也不仅仅是单这一个活动,喇叭被关闭的一个小时内,楼道里到处流传着那个被称作“钢琴天才”要演奏的消息。
南宁偏僻,落后,好多人一辈子连电影,演唱会都没去过。
临近下课,教室里不断发出刺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