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卫府
珞郡卫府后宅,梧桐已覆满庭院。
案间冰盆浮着新荷,袅袅凉气勉强驱散夏日的暑气,却压不下满堂人心中的雀跃。
“数着日子,恪儿今日该回来了吧。”
端坐主位的老太太面色红润,慢悠悠开口。
她身侧的卫夫人眉眼温婉恭顺,轻声回道:
“是呢,约莫快到了,岸口已经派了人候着。大郎他破了浔川郡的案子,指定是要升官呢,这案子一结,就赶回来给母亲您过寿,也真是双喜临门。”
卫恪焉的妹妹卫琼韶笑着接话:“母亲莫不是忘记还有贵妃重获恩宠,真算起来明明是三喜临门。”
话音未落,门外小厮快步躬身急报:“回老夫人、太太,大郎君已然下了船,往府中来了。”
老太太眉目舒展,连声道:“好好好。”
卫夫人又接着问道:“郎君这次可是带了个娘子回来?”
小厮回道:“是的夫人。”
见众人惊异,卫夫人笑着解释道:“大郎他原先传了信,让家中备着迎侧室的礼,我还以为是嫌我催烦了说的胡话,没敢和母亲说,没想到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老太太侧目,也高兴起来。
“哦?先前给他精挑细选了几个人,他一概拒之门外,还怪我们扰了他清静,如今倒是自己开了窍。我这回原还准备了几个通房给他,现下看来倒是不必了。”
此时正是老太太用丹的时候,侍候她用丹的婢女采薇听得此话,手腕一颤,茶水险些泼洒出来。
老太太的贴身管事张妈妈横了她闺女一眼,真是没出息,大郎君既近了女色,她的机会不就更大了几分。这般失态被夫人看见了,必是要认为她小家子气。
采薇被瞪了一眼后,垂下头,定了心神,手下动作稳了不少。
卫琼韶坐在一旁,看出这眉眼官司,抿着唇笑,“也不知是何等容貌性情的佳人,竟让大哥动了心,等她来了我定要去大哥院里好生瞧瞧。”
老太太就着清茶用了丹,轻咳两声后淡淡环视堂下,“二郎怎么不在,又混到哪去了?”
卫夫人面上一热,局促地回道:“已经回来了,在院中醒酒了。”
老太太眉头微蹙,“你也合该好生管管,他大哥回来了都不见人影,皆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性情怎就这般悬殊。”
卫琼韶见母亲扯着帕子不自在,忙笑着将话题岔开。
“祖母息怒,莫要为二哥气坏身子。听闻仙长又给你换了新的丹方,我今日一看您这气色果真是好了不少。”
老太太神情稍缓,微微颔首,“我吃着是不错。改日请仙长给你们也调个方子好好养养。”
众人又说了会话,却迟迟没见到卫恪焉的人影。
卫母暗暗着急,往日大郎回来必是先来入堂请安,从无半点耽搁,也不知今日是怎么了。
门外传来轻缓脚步声,众人翘首盼着,来的却是前来报信的元辞,“禀老太太、夫人,主子先回院中修整,遣小人先来来传信,他随后就到。”
彼时听竹院内,一对璧人正在修整。
舒晏进卫府前早对卫府的富贵有了心理准备,但踏入院子时也不禁惊叹于卫府的奢靡。雕梁画栋,假山流水,这般景致竟不过是听竹院里不起眼的一隅。
立在她身侧的卫恪焉仍在喋喋不休:
“院里下人我都吩咐过了,在这院里你便如我一般,想要什么只管随意差遣,不必拘谨。”
他打量着栖尘的神色,仔细斟酌了一番措辞,才又开口,“我知你心中仍不自在,这几日府中无论谁遣人寻你,你都不必去见。在还俗礼之前,就委屈栖尘在院子里待几天。”
她点点头,算是应下。
“你师妹就先在此与你熟悉环境,等还俗礼结束,我再给她安排个差事。”
舒晏哪里不明白自己分明是被软禁了,看来还俗礼之前他是不能放心地让她出这个院门了。
他如今对她已经失去信任,处处防着她逃跑。
见栖尘面无愠色,卫恪焉这才心里松快了些。
等栖尘安置妥了,他又叮嘱了几句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老太太一向疼爱卫恪焉,见他姗姗来迟倒也没说什么,还从私库中又拿了不少宝贝赏给他。
卫夫人也体贴地关怀了几句,随即又忍不住问道:
“你这次不是还带了个小娘子回来,得了空让她来见见我,既收了人也该过个明路。”
卫琼韶也不禁问道:“也不知是什么人家的女娘?”
卫恪焉笑意淡了些。
“路途疲乏,她还未安置妥当,等过些日子再带她过来见您和太太,到时候见着了自然就知道了。”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两息,摆了摆手,“你安排就是了。行了,你也累了,早些回院里歇着吧,明日不用再过来请安了。”
卫恪焉躬身行礼,语调恭敬:“多谢祖母体恤。”
他走了之后,老太太淡淡对卫夫人说了句:“你也看着些,莫要招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坏了恪儿心性。”
卫夫人知道老太太是不满大郎先去安置那个来路不明的娘子,她忙回道:“儿媳省得,稍后便派人送些东西给那位娘子,瞧瞧究竟是个什么性子。”
“就让张妈妈和采薇过去瞧瞧吧。”
张妈妈手里托着本册子,身后跟着捧着红漆描金抬箱的采薇。
采薇红着眼看向抬箱里头整齐码着的绫罗和首饰,心底阵阵发酸。
这个份例是按卫府惯例,给新纳的妾室的入门礼。此番给那个娘子的,竟比往日既定规矩的还要优厚几分。
自己熬了这么些年,却比不过不知从哪来的小娘子,心里总是堵得慌,这次过来既是奉夫人之命看看这个娘子,也是自己想来瞧瞧。
张妈妈替她扶了扶鬓边的绒花,宽慰道:“没有她也会有别人,老太太喜欢你,你以后的日子便差不了,再说还有我呢。”
她们到听竹院时,恰好元骁从里头出来。
张妈妈忙把册子递过去,“夫人吩咐我们二人过来给那位送份例,您瞧这素绸裁里衣,花缎做外裳,另有银子和首饰若干,也不知那位娘子在何处,我好把东西送过去。”
卫恪焉正从廊下走过,手中也捧着个描金奁箱,只一眼便知里头都是些金贵的东西。他急着给栖尘献殷勤,脚步不停,只粗略扫了眼她们的抬箱。
“送到库房去吧。”
张妈妈闻言一愣,“大郎君,这是按姨娘份例送的,也是讨个彩头,娘子虽还没过明路,但总不好少她的东西,委屈了人家。”
卫恪焉本想上前挑拣几样,可实在是没看上她手里的东西,心中盘算这素绸太粗,贴身穿着不舒服,花缎的花色也旧了,这镯子也不配她……
于是随意道:“我自会补给她。”
说罢,便不再看一眼,转身离开了。
张妈妈无意间扫到了大郎君拿着的奁箱里的东西,顿时瞠目结舌,她跟着老太太多年,一眼便看出他这怀中的珍品,便是老太太也得稀罕,不舍轻易送人的。
她和采薇从未见过大郎君献宝似的模样,一时没回过神,由着元骁把她们引到库房,将她们送来的东西随意一放。
等她们回过神,想起夫人的嘱托,忙问道:
“我们来这一场,总是还要见见娘子吧。”
“大郎君吩咐了,娘子奔波了一路,这几日都不见人。”
元骁以为她们想见道长是为了讨赏钱,便分了些碎银给她们。
张妈妈和采薇恍惚着领了赏钱。眼睁睁看着元骁又从库房里扛了许多布匹。
她定睛一看,竟是江南新贡的软烟罗,全府也没几匹啊!
“这也是给那位娘子的?”
“是啊,先前主子挑了些都不太满意,这些送过去也不知他瞧不瞧得上。”
说罢,元骁就扛着东西走了。
采薇回去的路上就把绒花摘了,什么小心思都没了,眼下这情况巴巴地凑上去不过就是自取其辱。
她们俩走得极快,赶着把事情报给老太太和夫人。
“竟是没见着人,这份例也看不上?”
卫夫人笑笑,修剪花枝的手一顿,这小子护得倒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