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过往
秋日的夜色带着些凉意,沙沙作响的树叶隐藏了行踪。
西蒙借着月色四下看了看,没有发现其他人的身影,于是绕行至钟楼后方,从怀中摸出钥匙打开了那扇被锁住的门。
他先推开门谨慎地观察了片刻,钟楼内部也同样没有响动,这才迈步进入钟楼。
点燃手中的烛台后,他又警惕地等待了几秒,终于将背后的门微微掩上,走上了钟楼的螺旋楼梯。
漫长的螺旋楼梯爬起来并不轻松,西蒙却已经找到了技巧,哪怕中途没有停歇地爬至顶端,他的呼吸也并没有太过急促。
他熟练地用第二把钥匙打开环形通道的铁门,又侧身继续上了大约半层楼高的台阶,停在时钟室门前。
厚重的门锁几乎像他的老朋友,随着第三把钥匙的插入和旋转,钟楼最为核心的时钟室对他敞开大门。
西蒙就要踏进时钟室内,却突然听见背后传来——
“你果然来了。”
“——!”
西蒙猛然回头,手中烛台的光亮也随着动作极不稳定地摇摆。
他看着西尔维娅端着烛台从环形通道拐角的阴影中走出,带着温和的笑意望向他。
“晚上好,西蒙,我听海里曼说你每周这个时候都会过来给钟楼上弦。”
之前考察钟楼情况时,西尔维娅就隐隐有所察觉。
不论是螺旋楼梯还是时钟室,钟楼内部的灰尘比她想象中要少得多。
并且,虽然钟楼的报时和敲钟功能有所损坏,走时功能却依然勉强能够正常运转,走时装置的齿轮上也能看出近期做过润滑的痕迹。
“怎么了?快开始吧,你一定不介意我帮你一把。”
面前的西蒙好像相当紧张,于是西尔维娅刻意维持着轻快的语气。
她经由他的身边走入时钟室,拉出三组传动装置其中一组的把手,用双臂加上些身体的力量将其垂直旋转起来。
脚下传来嘎吱嘎吱的响声,是配重块正在慢慢被她提高。
西蒙见状微顿了一下,随后也如同往常那样开始了工作。
在这种力气活上他要比西尔维娅更加熟练,体力也比她更好,还没等西尔维娅结束第一个装置的上弦,他已经完成了第二个并开始了第三个,西尔维娅也就在旁边安静地等待着。
熟悉的工作似乎让西蒙冷静了下来,他将完成了上弦的把手折叠收回,抿着唇犹豫了片刻,终于看向西尔维娅,试图与她平静地对话。
“你不是来问我要钥匙的?”
“你说顶楼吗?”
西尔维娅伸出手指朝上示意。
西蒙盯着她不置可否,反倒印证了她的猜测,西尔维娅对此感到有些无奈。
“那是你父亲留给你的纪念吧……”
钟楼的顶楼还有一个小空间,海里曼给出的钥匙中却没有对应的那一把,西尔维娅很容易猜出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顶楼对于钟楼的修缮并无太大影响,又是一位去世的钟表匠父亲留给孩子的最后念想,她怎么也不可能强行要求西蒙交出使用权。
他就是因为这个才会在铁匠铺对他们一行那样躲闪的吗?
“放心吧,没有你的允许我不会上去,也不会让别人上去。”
西尔维娅给出她的承诺,而西蒙却像不知道该怎么接受别人的好意一样沉默。
他选择用自己所知的信息作为交换,他知道今天西尔维娅来找他是为了什么。
“……你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当然,因为我不同意你将艾德称为怪物。”
西尔维娅坦然地说,西蒙却因此而抿紧了嘴唇。
“你是听到了什么传闻吗,西蒙?”
“不是!”
西蒙突然抬起头反驳。
借着烛光,西尔维娅从他灰色的眼睛里看出了一点不知所措。
“是我……是我亲眼看见的……”
*
“西蒙,在下面等着爸爸别乱跑,我和柯里尔先生上去做组装。”
感受到自己的脑袋被揉了两下,西蒙点点头乖乖站在钟楼的最底层。
他觉得柯里尔先生是个不错的人,因为他的爸爸在和他讨论钟楼的构造时总是很开心,最近也有了些精神,甚至可以自己拎着工具箱爬上钟楼的旋转楼梯了。
而柯里尔先生总是提醒他的爸爸慢点走注意安全,这让他也对柯里尔先生产生了好感。
和柯里尔先生同时来到镇上的管家就不一样,他总是不苟言笑,叫人摸不透。
正在放空脑袋胡思乱想的时候,西蒙突然听见头顶传来惊呼和碰撞声,好像有谁跌倒了一样,然后就是叮叮当当的一串声响。
他下意识抬头去看,只看到一块暗红色的长条状零件滚下螺旋楼梯的边缘,在坠落的过程中与下方的楼梯边缘和铁质扶手碰撞数次不断翻滚,最后朝着他砸过来——
“西蒙!!”
他看见已经爬得很高的爸爸抓着扶手从楼梯探出头的样子,爸爸的神色是他从未见过的惊慌。
为什么?暗红的色块越来越近,西蒙来不及思考,只想提醒爸爸这个姿势好像有些危险,还好旁边的柯里尔先生在拉着他。
“——!”
然后就是一个身影忽然挡在他面前。
他穿着肃穆的黑衣,动作却是恰到好处的灵巧,他好像连空中翻滚的零件的轨迹都能轻易分析,猛地伸出手直接握住了就要砸来的暗红色长柄的中心处,又反向施力将其朝外甩开——
又是一串叮叮当当的声响,暗红的色块停在墙角不动了。
“没事,没有砸到。”
西蒙听到他略微扬声,向楼梯上方汇报。
“太好了,太好了,谢谢你……”
楼梯上方的爸爸连声说着,终于被旁边的柯里尔先生拽回了扶手之内。
但西蒙知道他的爸爸其实看不清下面发生了什么,因为他平日里也总是戴着厚厚的眼镜。
可是他看清楚了,看得很清楚,所以他死死盯着身边的人,声音有些发抖。
“我爸爸跟我说过,暗红色的金属会杀人,是人绝对不能空手碰的……”
身边的黑衣管家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可是我记得很清楚!他紧紧地握住了那块绯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听到西蒙的描述,西尔维娅也微微愣住。
她一时没能回应,而西蒙则呼吸两次缓了缓自己的情绪,低声继续讲述。
“我很想告诉父亲这件事,却没有机会,因为从那以后他经常和柯里尔先生一起秘密地商讨什么,我隐约听到是和总宅相关。我父亲好像因此很忧心,病症复发,很快就离开了……我不知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这其中有没有什么联系……”
他也不知道他的父亲为什么会离开,他明明把他照顾得很好的。
西蒙侧过身微微避开西尔维娅的视线,忍耐着眼底的酸涩。
身后钟楼厚重的走时声仿佛织成了一个巨大的怀抱,平和稳定,抚慰人心。
西尔维娅大概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