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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茉的周末》

14. Chapter 14

Steven被步步紧逼,掉坐在跪灵的男生身上——他是周耀祖的儿子,大学生,名叫阿正。

阿正在首城上大学,临近毕业,日日熬夜写论文。深夜,刚睡着没几分钟,遭到他爸的连环夺命call,说大伯快要死了。本想睡醒了再回来,他爸不肯,只好连夜坐飞机赶来。到家时,大伯遗体还有余温,灵柩还在路上,他爸就推他跪灵。他完全搞不懂他爸在想什么。昔日没见他爸与大伯有多亲,还总拿“你不认真读书,就和你大伯一样没出息!劳苦命!”这话教育他。大伯得了重病后,倒天天黏在他身边。

此刻,阿正困得要命,和俩弟弟也不熟,完全无心管他们的小打小闹,只顾在脑子里写论文,精细到标点符号——苦命的大学生,该死的查重率——这下好了,Steven这一屁股,不仅把他脑中的字符捣成了乱序,还压到了他的命根子,不禁“操”叫一声。

阿正推开Steven:“你俩有完没完!不知道这什么地方?!要闹出去闹!”

阿娇听见自己儿子吃痛的声音,忙跑来关心,同时斜乜了眼周末,只见他觑眼看着阿正,脸色晦暗而森冷,像法官居高临下地审问犯人,好似是她儿子犯了错一样。这毫不知错的态度直叫人恶心,没羞没臊,只看一眼都脏了她的眼,更不想和他说话,便把气都撒在Steven身上,打了他屁股两下:“没大没小的东西,跟哥哥道歉!”

“是他害的,和我有什么关系!”Steven顺势躺下,在地上撒泼打滚,哭嚷着,却是光打雷不下雨,“你们都欺负我,你们都是坏蛋!啊啊啊——”

这一声尖叫是专属于小孩子的底气,是如此的惊人,是如此的不畏死活,直穿破耳膜,穿透墙壁,穿进瓦房外,临时搭建的厨房棚子里,正和厨子们安排晚餐的刘兰君耳中;捅进躲在杂物房里,正和电话里的女人打情骂俏的周光宗耳中;刺进卫生间里,正一边蹲坑,一边计算这次葬礼能吃多少回扣的周耀祖耳中。

刘兰君和周光宗前后脚赶来。

“哎哟,我的心肝,你怎么躺地上了?”周光宗忙把Steven抱起,掸掉他身上的灰。

“他!他!他他他——“Steven把在场的人指了个遍,“他们都欺负我!”

“喂!别仗着你是小孩就可以乱说话。”阿娇指向周末,没好脸色地说,“明明只有他一个人。”说罢,她扶起自己儿子,在西侧的太师椅上坐下,继而眼珠骨碌一转,掏出手机,拨通电话,不接听,只拿在手上。

围观的人连声附和。

闻言,周光宗眉毛竖起,鼻中怒气喷出,人中处两撇小胡子跟着耸动,指着周末鼻尖怒斥:“果然不是好东西,竟然虐待儿童。”说着,他掏出手机,“今天一定要把你送到局子里去。”

刘兰君忙用手挡住手机屏幕,往下压,赔笑道:“别啊,阿弟,有事好好说嘛,现在还没弄清缘由呢,要是是误会,不就成扰警了。”

“一个大人不分青红皂白地冤枉孩子,我还说你虐待未成年嘞。”周萧然牵着周茉上前,叉着腰说,“明明是你儿子先欺负我女儿。”

周光宗打量这位来势汹汹的女人,面貌知性而干练,挂在手肘处的Prada黑皮包,暗纹logo,款式低调而简约,不像是无理取闹的人爱用的款式。他又看向躲在女人身后的女孩,双眼通红,细细一看,那摇摆不定的神态和动作,不同常人,似乎有自闭症。显然,这一局,他不占优势。

“阿祯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呐?”刘兰君搀着周末的胳膊道。

“他开枪打人。”周末抬了抬手中的玩具枪,沉着道,“您也被他打了好多枪不是吗?一而再,再而三,难道不该管教吗?”

“你是什么东西?!要管教也轮不到你!”周光宗为儿子抢回双枪,只见他右手缺了根大拇指。

“你又是什么东西?!”周萧然见人要带着小家伙离开,气不打一处来,“明摆着知道自己儿子犯了错,也不教他要和人赔礼道歉。”

“你骂我爸,你也是大坏蛋!”Steven狠踩了周萧然一脚。

周萧然嘶叫一声:“你看你看,证据确凿,你儿子没教养,欠收拾。”

“我一直教他只能动手打坏人,枪口也只能对着坏人,他向来聪明,该反思的难道不是你们?”周光宗白了周萧然一眼,不给人反驳的机会,立刻蹲在Steven身前,语气瞬间放软,“爸爸知道你委屈,你朝那姐姐开枪,肯定事出有因,对吗?”

“嗯。”Steven努嘴,一副受尽了委屈的样子,却是一滴泪也没有,“她是周末的朋友。”

周光宗恍然大悟,站起身来,煞有介事地掸了下洁净黑西装上的透明灰尘,道:“难怪,能和坏家伙玩到一起的人能好到哪里去呢?”

“你什么意思?!”周萧然愀然不乐,眼神似猎豹一般凌厉。

同时,那阴阳怪气的话瞬间点燃周末,欲给人一拳:“我是什么人,干她什么事?!”却被刘兰君识破,胳膊被她死死圈住。

“阿弟,他们好心来吊唁,什么也没做,你这么说也太过分了。“刘兰君哀怨。

“大嫂,我为什么这么说,这里哪一个不明白,你还不清楚?”

正在这时,阿娇挂断手中的电话,看向门外,原本面无表情的脸,突然悲伤起来,朝那哭喊:“阿祖啊,快来劝劝他们吧,大哥才走多久啊,他们就在灵堂上大吵大闹,这叫人以后怎么看我们周家啊?”

“我的好大哥欸!”周耀祖冲进灵堂,趴在水晶棺上哭喊,显然一副知道事情来龙去脉的模样,“早说过不要养他,你看看他是怎么对你的,你才刚走,竟领头在灵堂上闹事,好没良心呐!连最后一程都让你走得不安心,你到了下头怎么混呐,肯定又要受委屈了,叫那些亡灵笑话。阎王爷啊,你看在我大哥这辈子这么苦的份上,给他个好来世吧,就是让我在这长跪,要我吃斋念佛,我也愿意啊~”

闻言,四下的人交头接耳。

“真没看出来,阿祖这么重情重义。”

“那可不嘛,他大哥生病这段时间,他一直贴身陪护,葬礼也是他一手包办。要不是他,没准一走走一双,他大嫂年纪那么大了,怎么搞得赢哦。”

“关键时刻才能看得出好坏呐。你看那孽障,他爸走了,眼泪都不掉一滴,白养咯,造孽嘞。”

周末攥紧拳头,垂在腿边,掌心里的烦躁与压力急速增长,躯壳马上要承受不住,而颤个不停,犹如地球内部能量聚集到了极致,濒临火山喷发。

周耀祖也竖起耳朵听,不由忘了哭喊,意识到以后,他闷头几秒,猛然放声嚎叫:“我的好哥哥欸,你好命苦欸!”

“够了!别装了!”周末怒吼,震天撼地,“洋葱抹眼,亏你想得出!是不是等哭瞎了,好跟我妈敲诈一笔?寄生虫!丧心病狂!”

“阿祯。”刘兰君扯了扯周末的衣角,小声说,“一家人,闹僵了不好。”

“妈,您跟我说过什么,不记得的了吗?今天非得给爸出口气。”

刘兰君叹气,不再劝阻。

周末的眉目间攥着一股狠劲儿,猩红的眸子扫视一圈:“各位,这场葬礼本来是没有的。我爸说等他死了,在爷爷奶奶的坟边,随便找个地方把他埋了就行。他这辈子活得很累,一生都在为别人操心,只想安安静静地一个人走。但是,他太善良,到死还在想着两个弟弟。这场——”

说到这,他哽咽了,声音随着眸光微微颤抖,“这场葬礼,你们知道是谁给谁准备的吗?是我爸为周光宗和周耀祖办的,希望能给他们个好名声。”

原来,周进步一开始说不办葬礼,周耀祖听了,没意见,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那天家里正好有几个乡亲在,被他们撞个正着,一逮着就开始嚼舌根。周耀祖马上改口,说要大办,钱的事不用操心。话就这么放了出去,不想办也得办。

等外人一走,周耀祖立刻给他老婆阿娇使眼色,二人里应外合,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阿娇当即翻脸,说他们家凭什么又出力又出钱,她不干。

周耀祖怅然:“他可是我大哥呀。”

“又不只有你一个弟弟,要出也该周光宗出!”阿娇说,“你给他打电话,他这回不是找了个富婆老婆嘛,办场葬礼算什么?”

周进步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等他睁眼,周耀祖才掏出手机,无意似地迟迟不按下拨通。

阿娇夺走手机,靠近摇椅,想让周进步把话听得更清楚似的:“你不愿当坏人,我来当,反正我问心无愧,都是为大哥好。”

周进步深知,二弟对他恨之入骨。当初,父母年迈,积蓄微薄,这个家主要靠他养活。阿宗和阿祖都考上了大学,那时他的收入,只能供一人上学,于是他选择了成绩更优异,也更爱学习的阿祖。阿宗一开始没什么意见,本就不想读书,已经做好了跟人去北漂的打算,当摇滚歌手。

周进步不同意,这多不正经,得想法给阿宗找个铁饭碗。他深知阿宗手脚笨拙,菜都切不好,更别说操纵机器了,思来想去,还是把他塞进了木材厂,这是他能托关系找到的最好的工作。多少人盼着这个位置。之后要是不想在厂里待了,也许能当个木匠,开个小店。

没过几天,厂里传来噩耗,阿宗被切割器切掉了大拇指。没过多久,阿宗抛下父母,只身去了北城,很多年没再回来。周家父母本就对周进步娶了个不孕不育的女人很不满意,这下又因为他,如宝玉般的儿子弃他们于不顾,更是不待见他了。

这件事,周进步一直耿耿于怀,要不是他执意让阿宗进厂,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阿宗是周家最漂亮的儿子,也是村里最受小姑娘欢迎的男子。他的字也和人一样漂亮,不少小姑娘拿着他抄的歌词去临摹;每年春节,乡亲都爱找他写春联。原本貌美的一朵花,被他硬生生摧残了,脸再好看,那手一拿出来,也是吓人的。用四指写出来的字,就像没上过学的小孩子的鬼画符。

想到这里,周进步叹气:“算了算了,别浪费话费了,葬礼我自己安排。”

他让刘兰君把面馆卖了,余下的钱正好备着给儿子上大学。刘兰君听闻,不禁腹诽,面店那一片老区是拆迁范围,再过两三年,面店价值翻番,就这么卖了实在可惜。可是,他们拿不出多余的钱办葬礼,只能应下。

刘兰君对外说的那套话,并非本意,也是周进步教的。她心疼自己丈夫,这一辈子活得低声下气。她呢?更是无能,亏欠他太多。他想做什么,就随他去吧。

“我爸有错,所以他这一辈子都在悔恨中度过。可是真的全是他的错吗?他的付出与难处,你一点也看不见,一点也不懂吗?”周末向周光宗逼近,“这么多年,你对他不闻不问,是不是太过分了点?”

“哼!”周光宗的脸上飞了红,将人推开,“你谁啊?凭什么对我说教?”

“你埋怨他,我理解,最自私自利的人不是你。”

说罢,周末走到水晶棺材旁,抓住周耀祖的后脑勺,往棺盖上压去,咬着牙说:“你好好看看他现在的样子,你觉得他走得安详吗?做尽了好事,却是一副无法超脱的样子。他瘦得变了样,痛得想寻死,你还不放过他,天天想着怎么利用他。”

“撒开!”周耀祖身躯震颤,试图肘击周末,“你胡说!”

“我胡说?”周末手疾眼快,从周耀祖裤兜里掏出洋葱皮,满腔怨恨像倒水似的倾泻而出,“你读大学的钱是他出的,结婚彩礼钱是他找人借的,办厂的钱是他帮你还的贷款,但你好像从来没有感谢过他吧。是啊,你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大家都宠着你,让你以为大家对你好是理所应当的。你很会读书,是啊,你确实很聪明,知道他没把老二照顾好,所以绝不会再让你这个仅剩的弟弟失望,所以你利用他的弱点,不停压榨他,剥削他。不愧是开厂当老板的人,资本家那一套学得很透彻嘛。”

周末被自己的话逗笑了。他面向众人,继续说:“大家知道他这段时间对我爸这么亲,又是为了什么吗?”

大家面面相觑,茫然不知。

“过两年,南城老区要修城轨站,我们家的面馆和住房,正好都在拆迁区域里。”周末将洋葱皮甩到周耀祖脸上,“这个臭不要脸的,竟然还想要拆迁款,趁我爸意识还清楚的时候,使劲对他好,这样能哄他在遗嘱上写他的名字。”

泪水在周末眼中打转,猛然转身,又将人压在棺材上:“我爸到底哪一点对不起你了?你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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