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成为我的人
西陵矿洞错综复杂,彼此相连贯通,容娴在第九号矿洞。已是深夜,只见她没什么姿态地坐在地上,拿着个锤子一下一下凿着石壁,卫琅坐在离她不远的石凳上,两人并未交流。
许久后,容娴又凿出一块晶石,随手将它扔在地上,她的脚边已经散落着零零星星几块。
“大人是不是觉得我很缺钱?连当个诱饵也不消停搁这凿晶块。”容娴突然道。
卫琅只是道:“没有这么觉得,你随意。”
“大人变了很多。”容娴笑了一下。
卫琅不语。
沉默了一会儿,容娴似是无法忍受这种死寂,叹了一声道:“大人变了,也没变,一别五年,卫琅仙君风采依旧。”
容娴继续凿着石壁:“或者说,风采更甚了,仙君大人若是嫌我发出的声响烦心,可以去别的矿洞待一待。”
卫琅执扇,淡淡一笑:“你想说什么。”
容娴说:“大人是否好奇我一个从小修行驭兽之道的,凿这晶矿这么轻车熟路?”
容娴见卫琅不回答,便自顾自继续:“我以前有两个不成器的弟弟,他俩年幼时,我经常带他们来西陵废弃的矿洞里凿凿看有没有沧海遗珠,漏网之鱼。”
“左右也是无聊,我给大人讲讲从前的事吧。”容娴似乎一时兴起。
“我有两个不成器的弟弟,我更偏疼小的那个,因为觉得他性子沉闷,从小无父无母的加入人家一对兄弟的家里,很不容易。”
“大一点的那个弟弟,容貌生得很招人疼,喜欢他的男男女女,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所以我一贯没有更偏他,有时还会故意冷落他。”
“后来,他死了……”容娴淡淡地讲,像是在讲述一个隔世经年的故事。
“我从前其实对他心里有怨,怨他不听他哥哥的话,导致他哥哥不告而别,怨他抛弃自己相依为命的弟弟,让弟弟孑然无依。我想他性子太傲了,应该受点磋磨。”
容娴一边凿着石壁,一边感觉有汗水进了眼眶,用手背拭了一下眼睛。
“有一天我得知,他的哥哥死了……那个罪名,是我无法想象、也不敢去触碰的,他也被扣了罪名,被关在大狱里审讯了半年。”
容娴抿了抿唇:“那个半年里,我每天都在打探,我不知道他能熬多久,时间好像真的太久太久了……会不会撑不过去……我求了很多人,都告诉我毫无办法。”
她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终于有一天,我听说他被流放回牢山了,我很高兴,流放服苦役的地点无非就是那几个,北郊兽场,西山矿场,锁妖塔,我都有人脉,我可以帮他,那时候我真心觉得自己能护得住他。”
容娴感觉眼前模糊一片,已经看不清自己在凿什么东西,“他在来锁妖塔的路上了,我想这是老天让我们重逢,我清理好了一间屋舍,提前打点了关系,我准备去接他。”
“但他死了,死在半路上,在雪岭。”
容娴手上的凿子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了地上,“我等了半年了,我没有等到他。”
她一开口,眼泪就落了下来,泪水滴落在地上零散的晶石上,“好像做了很久的努力,所有东西都功亏一篑。”
她已经说不下去了,紧紧抿着唇像是在压抑什么,仿佛下一瞬就会失声恸哭:“后来,我去看了……他的……”她倏然回身:“大人……那是虐杀啊……”
容娴的泪水止不住涌了出来:“大人没有看过他的尸身,上面的新伤旧伤,我只数了几道,就数不下去了……”
“吴家的人——他们不仅要杀他,还要凌虐至死……”
杜鹃啼血,应是字字泣血。
“他至死都不知道,有一个远在牢山的师姐曾经为他奔走半年,他到死都以为自己孤苦无依,没有人站在他那一边,为他说话。”
容娴泪如雨下,声声是恸诉,仿佛经年隐忍的伤痛在此一并迸发,换一个旁人早该为之动容,但卫琅还是那副翩翩公子的样子,卫琅只是道:“我知你心中苦楚,也对我有所怨怼。”
卫琅合起扇面,斟酌了一下:“但我确实没什么感觉。”
“你要我如何做呢?替他报仇?”卫琅道,“我可以杀了吴危。”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就像是讨论明日的游玩出行,“但也仅此而已。”
容娴苦笑着流泪:“大人不是一贯最疼他么。”她复又自顾自地摇头,“没有,我们都不偏他,我……向来偏疼浩风,仙君大人偏向自己的师弟瑾贞公子,也是情理之中。”
她早知卫琅凉薄,但直到亲耳听闻这些话语,还是觉得心底阵阵发寒,苦得像是痛饮一杯陈年的苦酒。
卫琅年长于谢龄安,与他亦师亦友,十年来,真心负尽,死生师友。
容娴觉得很累,“我的故事说完了,大人请自便吧。”
她本想说这是我回报大人今日回护的恩情,但她觉得没什么必要了,她自以为的利剑对别人而言,根本是毫发无伤,全身而退。
除了把自己刺得鲜血淋漓,底层人的爱恨情仇对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仙君大人,毫不相干,徒惹心烦。
容娴本来胆子也小,能做到这种份上也已是极限,她没有试图再说什么,往后一夜无话。
西陵梧江流域,戚连宸带着谢龄安一连数日几乎不曾停歇,终于把水域涤清完毕,速度竟比桐江流域还要快。
谢龄安周身无力,虽然精疲力竭,但是丹田和识海在日复一日的淬炼中却坚固了几分,还算满意。
飞舟上,戚连宸心情不错地给谢龄安补着灵药,“此间又一桩事了,桐江流域一群阵师竟还没我们迅速。你问西陵?”
“西陵矿洞那边一直没什么消息,那魔蛟狡猾至此,倒是一点也不上钩,布下的天罗地网怕是要徒劳而返了。”
谢龄安从榻上勉力撑起身子:“容娴和那名齐姓女修的情况如何。”
戚连宸微微一笑:“你不相信崔显,还不信卫琅么?”
谢龄安直觉这是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他想了一下,从善如流道:“我确实不信卫琅。”
戚连宸笑了起来,他道:“你每每骗我,我却还是觉得你乖觉,心甘情愿被你骗。”
他将谢龄安一推,重新放倒在床榻上:“回去西陵矿洞,看看你心心念念的容娴师姐。”
戚连宸替他理好锦被,“算是对你这次辛苦的奖励。”
西陵矿洞,容娴在第九号矿洞百无聊赖的凿着晶石,她虽爱财,但一连几天这么既当诱饵又当矿工,也没多少意思。
只见她的脚下码着一个又一个晶石,跟叠砖头似的,她无甚所谓地叠起来,又全部推倒,一个压着一个。
她知道远处第十六号矿洞里有另一个女修,那名幸存却又被标记的女医修名为齐晚儿。
齐晚儿的状态很不好,魔蛟一爪毁去她半张脸,身上的抓痕也草草治疗,魔毒仍未清理完毕。
容娴过去看过她一次,齐晚儿浑浑噩噩,似是被那日同修惨死的情况吓得不轻,终日陷在梦魇里。
容娴只能不分昼夜得弄出些声响来,好让她听见这空旷又幽窄的矿洞里,一片寂静中还有人陪她一起。
卫琅仙君不知转到哪个字号的矿洞去了,容娴也没有去找,这里四通八达,没有地图很容易迷路。
那日后她虽与卫琅相对无话,但还是有问卫琅一个问题。
“我曾给卫仙君传过数十封传信,仙君可有收到?”
那半年容娴给卫琅写了很多次信,多到自己都忘记了次数,字字泣血,只求他能出面帮忙,回护周全一二。
卫琅闻言失笑:“每日给我传信的人能从西陵这处矿洞排到蓬莱主城,我若每封都要看,怕是要看到地老天荒。”
卫琅的储物戒很大,其中有几十间储物屋室用来存放别人塞给他的传讯符,那些玉符堆积得和小山一样。
传讯符分为两种,一种是他自己的本命玉符,如果有人在他传讯符上注入过灵力的,可以随时互相传讯,这是重要之人才有的待遇。
一种是单向的,别人赠给他后他随手存起来的,必须拿出来才能看到别人所发的信息,这些堆积如山的传讯符他平时都懒得查看。
只是不知为何,他的储物戒中最重要的一个格子里,放着一枚没有刻姓名的青色玉符,和一盏魂灯。
水灵魂灯熄灭后他本来想丢了了事,几次拿出来后却又放了回去。
那青玉符从来没有亮起过,无声无息,像是一个已经坏掉的死物,上面也没有任何信息,他把玩片刻,又物归原处,再也没有管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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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连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