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扫地亦是修行
黄昏,文墨斋的后门。
陈掌柜去后院搬纸,远远看见后门边立着个人影。
左袖空着,随风轻轻晃。
那汉子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他只听清零星几个字:"……字,买走了……比了半宿……"
萧先生站在门里,背对着院,看不清神色,只应了一声:"由他。"
那汉子抱了抱拳,转身没入巷子。
陈掌柜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叹了口气,只当自己没看见。
他心里那杆秤,又往下沉了一分。
这位萧先生,越来越不像个抄书的了。
——
同一时刻,福来客栈二楼。
卖药老头把窗开了半扇,等到了该来的人。
货郎担着两筐菜蔬,打楼下过。递菜,收钱。菜里夹着药包,钱串里夹着一卷油纸。
老头关窗,就着灯展开油纸。
字条上只有两行字,字字如鞭子。
他看完,枯瘦的手抖了一下。
上头点了他的名,说再查不出眉目,这条线的药,就断。
老头慢慢把字条凑到灯上。
火苗卷起来,映得他一张脸明灭不定。
他摸出袖里那包新到的雪参,闻了闻,又塞了回去。
断药?他这身子捱不过去。
他心里那点贪,被那两行字,点成了火。
——
夜深了。
三声叩门,两长一短,落在寂静的巷子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萧惊澜放下笔。
福宁已经蹿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一望,猛地回头,又惊又喜:"公子!是、是……"
"开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道黑影闪进来,反手掩门,二话不说,单膝跪地。
"属下卫风,参见殿下!"
那人一身夜行衣,鞋上全是泥,声音压得极低,却抖得厉害。
非常激动。
"属下等护主不力,让殿下流落在外月余,罪该万死!"
"起来说话。"萧惊澜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卫风起身,低声回话,语速极快:刺杀一事,肃王府明面按兵不动,暗地里已查清来路;殿下失踪的消息被压得死死的。
"殿下传出的几道密令,属下半月只收到两道,其余都叫谢家的网截了。"
卫风顿了顿,"若非一个兄弟在镇上瞧见了殿下的字,飞鸽传了信,属下们已寻到山那头去了。"
萧惊澜"嗯"了一声。
"先前寻到殿下的几位旧部,已按殿下吩咐,散在四镇。"
卫风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透出几分不自在:
"其实……那日酉时,属下们已经收好行囊,本打算出镇,往西边再寻。谁知刚到镇口,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乌泱泱一群鸡鸭鹅,追着属下们啄了一路……"
他说到这儿,耳根罕见地红了一下。
"乱是乱了点,可也因祸得福。若不是被追到西街口,属下还瞧不见殿下。"
萧惊澜点了点头。
卫风从怀里取出一物,双手呈上:
"殿下带回的半块铜牌,也查实了——确系谢家私铸的死士腰牌。
只是这款式,是三百年前的旧款。三百年前那桩旧事闹得沸沸扬扬,这旧款牌子早流散了出去。如今市面上,有心人想弄上几块,不难。"
萧惊澜接过铜牌,指腹摩挲着背面那个"谢"字,一言不发。
"邻县那批人,属下已料理干净。"卫风压低声音,"查实了,不是谢家的,是成王的人。殿下失踪的消息压得死,他们不甘心,派了几个眼生的人摸到附近来,叫属下在邻县拦下了。"
"谢家这几日,倒没动刀。"卫风接着道,"明面上清退了一批人,暗地里起了好几支商队,东买西卖,把商路、渡口、驿站都过了一遍。"
萧惊澜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还有一事。"卫风的声音更低,"镇上那个卖药的老头,也查清了。谢家铺在江州的老眼线,卖药卖了三四年,前月被调来青石镇。如今他摸到了小院墙根下,只怕——"
"留活口。先盯着。"
"是。"
卫风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急切:"离京前,宫里漏出风声——陛下在御书房咳了血,御医的口封得严实。是真是假,无人敢问。"
屋里静了一瞬。
厢房的门后,摇光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屏着呼吸。
"殿下"二字落进耳里,她了然。
山里头那声"萧殿下",她一直记着。如今不过是从"皇子"两个字,换成了"肃王"。
这颗灯,比她想的还要亮。
再听到"乌泱泱一群鸡鸭鹅,追着属下们啄了一路",摇光挺了挺腰。
大功臣。
如今听这暗卫亲口一提,她越觉得"大将军"和他的“小跟班”更萌了。
功臣嘛,就该有个功臣府。
接着是"老眼线""卖药卖了三四年"。她屏住呼吸。
"咳血"两个字落进耳里,她心沉了沉。
咳血的爹,夺嫡的兄弟,谢家的大网。
破碎的他。
追杀的、试探的、埋线的,一拨接着一拨。
紫微星,苦啊!
"殿下。"卫风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急切,"京中不可一日无主心骨。属下行囊已备,何时启程?"
萧惊澜沉默了会。
起身,走到窗边。
窗纸薄,月光淡,小院的轮廓在夜里模模糊糊的。老槐树的影子趴在地上,安安静静。
他的目光,在厢房的方向顿了顿。
停了一息。
别过头,想。
青河以北那本账,还没浮出来。此刻动身,便是亲手替谢家把遮布盖严。
"不走了。"
"……啊?"
卫风抬起头,脸上忠心耿耿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
萧惊澜神色如常,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晚的天气:
"父皇咳血,御医口封。此刻回京,谢家在各处渡口撒着网。我不动,他们只能干等;我一动,就是自己往网里钻。"
卫风张了张嘴。
这话,句句在理。可殿下的语气,怎么听,都像……早就想好了的。
"殿下!"卫风急了,"陛下龙体有恙,夺嫡之局一触即发,殿下万不可——"
"卫风。"
萧惊澜打断他。
"你留下。"
"属下自然誓死相随!"
"身份呢?"萧惊澜坐回灯下,重新提笔,"生面孔,不可。"
卫风一噎:"属下可以隐在暗处……"
"不必。"
萧惊澜蘸了墨,笔尖落在纸上,稳稳的。
"明日开始,你就是新雇的扫地工。"
屋里死一般地静。
卫风的表情,从忠心耿耿,到震惊,到茫然,最后定格在一种"殿下您是不是摔坏脑子了"的悲壮上。
"殿、殿下,属下是暗卫……"
"嗯。"
"暗卫是拿剑的……"
"嗯。"
"属下练了十六年剑……"
萧惊澜抬头,看了他一眼。
"所以,扫帚该拿得稳。"
卫风:"……"
福宁蹲在一旁,憋笑。
听到"扫帚该拿得稳",他眼睛一亮,扭头去看卫风,竖起一根大拇指,无声地上下比了比。
卫风别开脸,只当没看见。
"属下……"卫风深吸一口气,把千言万语咽回肚子里,抱拳,"属下遵命。"
卫风刚要退下,又折回来一步,迟疑道:"殿下……那位姑娘的来路,要不要属下顺道查一查?"
萧惊澜的笔,停了。
"不必。"
卫风一怔。
"她的事,我心里有数。"他重新落笔,字字分明,"你的差事,是盯住那个卖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