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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戬空】他们被风留下》

11. 第十一章、绑架

第十一章、绑架

泰国,巴真府。

悟空是第一次出国。出机场的时候,热带的湿气扑面而来,像一块温热的湿毛巾捂在脸上。他想起十几个小时前登机时省城正在下雪,羽绒服的领口还沾着没拍干净的雪粒——此刻那些雪早就化得无影无踪了。

张昊的当地合作伙伴派了一辆黑色的丰田阿尔法来接他们,司机是个泰国人,不会说中文,用英语跟张昊确认了酒店地址。

到酒店已经是傍晚。张昊订的是当地最好的酒店,一个独栋别墅式的套房,两个卧室,中间隔着一个客厅。

悟空放下行李,把第二天的会议资料拿出来重新过了一遍——三份合同、两份尽调报告、一份当地政策分析。他做了三页的要点摘要,打印出来,放在张昊那边的茶几上。

晚餐是和当地合作伙伴一起吃的。对方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泰国华人,姓林,做工业园区开发做了二十年,在巴真府有很深的关系网。

林总很健谈,中文流利,对张昊很客气,但对悟空明显没放在心上——只当他是普通的跟班助理,敬酒的时候连杯子都没跟他碰。

悟空不在乎。他安静地坐在旁边,把林总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脑子里。林总提到了几个当地官员的名字,提到了土地征用的一个关键问题,提到了另外一个中资企业正在跟当地政府接触。这些信息在正式文件里看不到,但在谈判桌上,每一句都可能值一百万。

回到酒店后,张昊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靠在靠背上,闭着眼睛。

“林总说的那个征用问题,你怎么看?”张昊问。

悟空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我查了当地的土地法,征用程序分三步。林总说的‘卡在第二步’,问题不在法律本身,在那几个当地官员。我查了他们的名字,其中一个去年被泰国媒体曝过收受回扣。”

张昊睁开眼睛,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

“你什么时候查的?”

“下午在车上。”

张昊没有说“做得好”,没有说任何夸奖的话。但他把那页纸折了一下,放进了自己西装内袋里。

悟空回到自己房间,洗漱完,躺在床上,给杨戬发了一条消息:“到了。酒店还行。”

杨戬秒回:“热吗?”

悟空:“热。三十多度。”

杨戬:“注意防暑。”

悟空:“你这话说的像杨奶奶。”

杨戬发了一个句号。悟空知道那是“我懒得理你”的意思。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第三天,考察工业园区。

巴真府的城市化程度不高,出了市区就是大片的农田和橡胶林。园区在城北,距离公路大约十公里,有一段路是新修的柏油路,两旁没有人烟,只有望不到头的橡胶树。

两辆车。保镖开SUV在前面带路,张昊和悟空坐阿尔法跟在后面,中间保持着几十米的距离。

张昊坐在后座右侧,悟空坐在左侧。司机是林总安排的,泰国人,不会说中文。

张昊在看一份合同,悟空在看窗外。橡胶树的影子一道一道地从车窗上滑过去,像黑色的琴键。

“那个林总,”悟空忽然开口,“昨天吃晚饭的时候,他的手机响过一次。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接,按掉了。”

张昊没抬头。“嗯。”

“来电显示的名字是英文,我没看清,但号码的开头是+66 8,泰国的手机号。按掉之后他发了一条消息,发完之后抬头看了你一眼,表情不太自然。”

张昊翻过一页合同。“你觉得他有问题?”

“不确定。但他的一个合作方上个月刚被泰国当地媒体曝过负面新闻。如果他跟那个人还有往来,对我们不是好事。”

张昊沉默了几秒,合上合同。“回去之后,让国内的法务部再查一遍他的底。”

“已经查了。”悟空说,“报告发到你邮箱了,昨晚十二点发的。摘要放在你房间的茶几上,今早放的。”

张昊转过头,看着他。车窗外的光线在悟空的脸上明暗交替,那张精致的、漂亮的脸在光影里像一幅不断变换的画。

“你是不是从来不知道累?”张昊问。

悟空想了想。“累。但累完了就忘了。”

车拐进一条更窄的路。两侧的橡胶林更密了,树冠在上方交织,把阳光筛成一地碎金。车开得不快,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

悟空忽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舒服。不是身体上的,是一种直觉——像小时候走在路上,忽然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回头看却什么都没有。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哪来的,但他在福利院里学会了一件事:不要忽略直觉。

他从后视镜里往后看。是一条笔直的土路,远处什么都没有。

他正要把目光收回来,后视镜里出现了一个黑点。

不是错觉。是一辆车。

那辆车开得很快,在土路上扬起一路尘土。悟空盯着它看了几秒,心跳忽然加快了——不是害怕,是那辆车没有车牌。

“张总,”悟空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后座的两个人能听见,“后面有辆车,没挂牌。跟了我们至少五分钟了。”

张昊放下合同,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悟空的余光看到他把合同塞进包里,把包带子扣上了。

“司机,”张昊用英语说,“开快一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也看到了那辆车,踩了一脚油门。但前面的SUV突然减速了。

悟空的目光越过前挡风玻璃——前方的路上,一棵砍倒的橡胶树横在路中间,把整条路堵死了。

保镖正在倒车,但后面的路也被堵住了。另一辆没有车牌的面包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们后面,正以极快的速度逼近。

保镖从车窗里伸出手,朝后面打了一个手势——那个手势悟空看懂了一半:别下车,锁门。

来不及了。

后面那辆面包车在距离阿尔法不到十米的地方猛地刹停,轮胎在红土路上擦出一道刺耳的尖叫。车门推开,从里面冲出七八个蒙面人,手持自动步枪,直直地朝阿尔法围过来。

“趴下!”悟空大喊了一声,伸手把张昊的头按下去。

枪响了。

不是朝他们打的,是朝天上。警告。

车子猛地停住了。司机举起双手,全身在发抖。第三辆没有车牌的面包车也从后面包抄上来,像一个三角把他们的车钳在中间。

有人用枪托砸碎了驾驶座的车窗,把司机从车里拖出来;有人拉开后座的门,用枪指着张昊和悟空。

领头的人站在车外,戴着墨镜,皮肤黝黑,说英语,口音很重:“张先生,不要动。我们只要钱,不要命。”

张昊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半秒,然后慢慢举起来。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是一种冰冷到近乎机械的镇定。

悟空也举起了手。他的心跳很快,但他的脑子比他身体转得更快——对方人数、武器、车辆、口音、地形。他一样一样地记下来。

两名保镖被两个蒙面人用枪指着,趴在SUV的引擎盖上,双手反绑在背后。他们的配枪被搜走了,人被推到路边,跪在地上。

悟空被拖出车外,双手被塑料扎带绑在身后。绑他的人粗暴地搜了他的身,摸到领口的时候,红绳被拽了出来。玉坠从领口滑落,在热带刺目的阳光下晃了一下。

那人把玉坠握在手心,猛地一扯。红绳勒进后颈,血珠冒了出来——绳断了。玉坠被揣进了对方口袋。

悟空没有挣扎。后颈那道灼烧一样的疼,他只是咬住了牙。然后就被推进了一辆面包车。

张昊从另一侧被拉下车,两个绑匪同时动手,一个搜上身,一个搜下身,动作干脆利落——不像碰悟空那样带着粗暴的随意,而是职业的、机械的、不带任何多余动作的检查。西装内袋里的手机被抽走,腕上的手表被撸下来,连皮带都被抽出来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追踪器,才把他推进了另一辆面包车。

两辆车一前一后开走了。悟空从面包车的后窗看到他们的那辆丰田阿尔法歪在路边,车门开着,司机和保镖跪在地上,双手抱头,越来越远,变成几个灰白色的点,最后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

面包车开了大约一个半小时。

悟空被蒙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他的手腕被绑在身后,塑料扎带勒得很紧,血液循环不畅,手指开始发麻。脚上的鞋子在推搡的时候被踩掉了,袜子也磨破了,露出几个小小的脚趾。

他数着路上的颠簸和转弯——先是一段平整的公路,根据频率判断车速大约在六十到八十之间。然后是坑洼的土路,车身开始剧烈摇晃,他的头撞到车厢壁,左边太阳穴一阵钝痛。最后是一段弯弯曲曲的上坡路,坡度很陡,每次转弯都能听到发动机吃力的轰鸣。

他判断绑匪的老巢应该在山上。

车停了。他被拽下车,蒙眼的布被扯掉。刺目的阳光让他眯了一下眼睛,等瞳孔适应了,他才看清楚——一栋废弃的混凝土建筑,大约三层,没有门窗,裸露的钢筋像肋骨一样戳在空气里。地上铺着几块脏兮兮的塑料布,角落里堆着矿泉水瓶和泡面桶。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铁锈味混合的、说不上来的气味。

他被推进一楼的一个房间。

房间大约二十平米,铁门,无窗,只有一个离地两米多高的排气口,边长大约二十公分。电灯泡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昏黄的,一闪一闪的,像快死了。

张昊已经被关在里面了。

他被绑在一把铁椅上,双手反绑在身后,脚踝也用扎带固定在椅子腿上。他的嘴角有一道伤口,血已经干了,但衬衫的领口上蹭了几滴暗红色的痕迹。

悟空被推到墙角,按在地上坐下。绑匪用扎带绑住他的脚踝,又检查了他手腕上的扎带,拽了两下确认勒紧了,然后站起来,嘴里骂了一句当地话,转身出去了。

门从外面锁上,铁门撞击门框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了很久。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张昊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哑,但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你害怕?”

悟空靠着墙坐着,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他的手腕很疼,小腿被扎带勒得发胀,但他没吭声。

“你也害怕。”悟空说。

张昊没有否认。

沉默又持续了很久。灯泡又闪了几下,悟空抬头看了一眼,想起小时候福利院的走廊也有一盏这样的灯,一闪一闪的,杨院长说“该换了,明天就换”,但好几个明天过去了也没有换。后来有一天杨戬搬了梯子上去,换了新的灯泡,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头冲他笑了一下——

“亮了。”

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觉得有点荒谬。他在被绑架,脑子里想的却是福利院走廊的灯和杨戬的笑。

但他没有把它按回去。他让那个画面在脑子里多停了几秒,像攥着一小块从冬天偷来的暖,舍不得松手。

“他们有三把枪,”悟空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两把手枪,一把步枪。副驾驶那个人腰上有车钥匙。一共八个人,其中两个是领头的,说的是当地方言,但那个戴墨镜的会说中文和英语。他们的车没有车牌。”

张昊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悟空很少看到的东西——不是惊讶,是某种类似于“你这种人是怎么活到现在的”的审视。

“你记了这些?”张昊问。

“我什么都没带。脑子还在。”

张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罕见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松动,像冰面上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缝。

“他们说三天内拿到钱。”张昊的声音恢复成了平时那种沉稳的、不含多余情绪的调子,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确保悟空能听清每一个字,“五千万美元。给鼎盛打电话的时候,我说了‘按他们说的做,不要报警’。副总应该能听懂——‘不要报警’就是报警的意思。”

悟空点头。他听懂了。张昊在告诉他:国内会行动,但他们不能只等。

第二天,没有进展。

每天早晚各一次,绑匪进来送食物:几瓶矿泉水、几块压缩饼干,吃不饱,也饿不死。只有这个时候,两人手上的扎带会被短暂地取下,他们只有十五分钟的时间吃饭、轮流去走廊尽头的厕所,然后回来,手被重新绑到身后。绑匪检查无误后,关门离开。

水是常温的,瓶身上留着灰扑扑的手印。悟空拧开瓶盖,先递给张昊。张昊看了他一眼,没客气,接过来喝了几口,嘴唇上干裂的死皮被水洇湿,泛出浅浅的白色。

第三天,绑匪开始不耐烦了。

下午两点多,铁门被一脚踹开,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领头的走进来,右手握着手机,左手捏着一根烟,烟灰掉在地上,和灰尘混在一起。

他用枪指着张昊的头,跟鼎盛国内的副总通了一个视频电话。屏幕的光映在他戴墨镜的脸上,表情看不清楚,但他的声音很凶,像砂纸在刮玻璃:“今天天黑之前,钱不到位,你们收尸。”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张昊,让张昊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张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声音很稳,像在念一份合同:“按他们说的做。”

镜头挂了。领头的把手机塞回口袋,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悟空面前,蹲下来。

悟空的背脊贴紧了墙壁。

那是一瞬间的本能反应,不受控制。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领头的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左右转了转。那只手很粗糙,虎口有一道陈旧的疤痕,指腹上有厚茧,捏着他下巴的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他不能转头。墨镜后面的脸离他很近,他能闻到对方呼吸里的烟味和槟榔味,甜腻的、辛辣的、让人反胃的味道。

“长得不错。”领头的用中文说。然后他笑了,笑声不大,但笑声里有一种让悟空血液发凉的东西。他站起来,走出去,对外面的人说了几句当地话——悟空听不懂内容,但他听懂了笑声。那种笑声不需要翻译。

所有人都笑了。

悟空没有动。他的下巴上还残留着那个人手指的温度,温热的、潮湿的,像虫子爬过皮肤。他记住了那个人的脸——不是长相,是特征:右手虎口的疤,左耳戴着的金环,说话时喜欢摸下巴的习惯。

他等笑声远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憋得太久了,吐出来的时候胸腔都在发抖。

“你还好?”张昊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比平时轻了一点,像是怕惊动什么。

悟空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没事。”

“……你不该跟我来。”

悟空转过头,看了张昊一眼。

张昊的表情还是那样,冷硬的、没有温度的、像石像一样的脸。但他说那句话的语气,不是“你不该来添乱”,而是——“你不该跟我一起死。”

那句话里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很久没有为自己做过决定的人,在替另一个人后悔。

悟空没有回答。他把目光移开,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泡。灯泡又闪了一下,闪光的间隔大约两秒。他在心里数着——一下,两下,闪;一下,两下,闪。

他在福利院学过一件事:害怕的时候,不要想,要做。想多了就动不了了。

第四天,悟空开始行动。

他花了两天时间,用眼睛和耳朵丈量了这栋建筑的每一寸。

看守换班:每六小时换一次。换班时有大约十分钟的重叠——老手交接时会聊几句,聊天的内容他听不懂,但他记住了声音的数量和方位。重叠期间,看守人数从四人降到两人。

门的锁:普通挂锁,不是电子锁。锁舌和门框之间有大约两毫米的缝隙,他透过缝隙看到过锁的形状——那种几十块钱一把的、用铁皮剪子就能剪开的廉价货。

通风口:边长大约二十公分,通向外墙。他计算了自己的肩宽——三十八公分,侧身收腹可以压缩到二十五公分左右,理论上能挤出去。他用手摸过通风口边缘的水泥,粗糙的,有碎渣,但不会卡住。张昊绝对不行,他的肩宽至少五十公分,即使把骨头拆了也出不去。

外部环境:通风口能看到一小片天空和远处树冠的轮廓。树叶是深绿色的,宽大,边缘有锯齿——橡胶树。位置在半山腰,距离公路多远不知道,但至少有一条能走车的路。

绑匪装备:两把手枪(一把别在领头腰后,一把放在隔壁房间桌上),一把步枪(靠在走廊墙角)。车钥匙挂在领头腰间的铁环上,走路时会发出叮当的声响。

他花了一天想方案。

方案一:等国内交付赎金,绑匪放人。但他从领头打电话时的语气和措辞判断——对方说“收尸”的时候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威胁,更像陈述。拿了钱也很可能灭口。他们从头到尾蒙着脸,但让他看到了枪,看到了车,听到了当地话。没有任何伪装身份的意思,说明不打算留活口。

方案二:两人一起逃跑。但张昊出不了通风口,硬闯门会被枪打。

方案三:他先出去,找到救援,回来救张昊。

这是唯一的可能性。但他需要张昊配合。

第四天夜里,凌晨两点。

看守换班后的空窗期。新来的看守在走廊尽头打瞌睡,呼噜声隔着墙壁传过来。另一个在隔壁房间打游戏,手机里传出嘈杂的枪声和爆炸音效,夹杂着他时不时的低声咒骂。

悟空用脚尖碰了碰旁边张昊的小腿。

张昊立刻醒了。他的身体几乎没有任何预动——没有猛地抬头,没有倒吸凉气,只是眼皮睁开,瞳孔在黑暗中迅速聚焦。他这几天一直睡得很浅,或者说根本没睡。

悟空把身体侧过去,嘴凑到张昊耳边,声音压到最低:“通风口我能出去。你出不去。我先出去找救援。天亮之前回来。”

张昊没有立刻回答。悟空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慢,很稳,一下一下的,像潮水。

“你多久?”张昊问。

“从这到公路,跑步估计四十分钟。找到人、报警、回来,至少三小时。天亮前。”

“太久了。”张昊的声音还是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们五点换班。新来的会发现你不在。”

“那我找到当地的警察局,让他们直接过来。越快越好。”

张昊又沉默了几秒。悟空感觉到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微微扩张,然后慢慢吐出来。

“你先帮我咬断扎带。我自己够不着。”

悟空侧过身,背对着张昊,把被绑在身后的手腕伸到张昊嘴边。他的手腕很细,扎带勒进去,手背因为缺血变成了青紫色,像一块快坏掉的果实。

张昊低下头。

他的嘴唇碰到了悟空手腕上冰凉的塑料扎带——不只是嘴唇,还有牙齿。他咬住扎带的一边,开始磨。塑料扎带很厚,边缘锋利,他的嘴唇很快就被划破了,血腥味弥漫开来,混在两个人之间狭窄的空气里。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鼻息喷在悟空的手腕上,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

悟空没有动。他听到张昊牙齿摩擦塑料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

扎带终于断了。塑料碎片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悟空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深深的勒痕,皮磨破了,血丝从破口处渗出来,沿着手背的纹路往下淌。他没有觉得疼——至少在那个瞬间没有。他只感觉到血是热的,淌过冰凉的手指时,像一小股温泉。

他快速解开脚上的扎带,活动了一下脚踝,骨头咔咔响了两声。然后他帮张昊处理手腕上的扎带——不是完全解开,是咬松到张昊自己能挣开的程度。他用牙齿叼住扎带的卡扣,舌尖顶住塑料片,一点一点地往外拉。这样如果绑匪突然进来,不会立刻发现张昊已经自由了。

悟空把张昊的扎带咬松后,喘了口气,抬起头,指着通风口。

“我走了。”他说。

张昊看着他,嘴唇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悟空的。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像他的温柔:“外面是橡胶林。你沿着林子的方向跑,不要走大路。他们的车有声,人在夜里看不远,但能听见动静。林子里的落叶多,踩上去声音大,你尽量踩树干,或者找石头多的地方。”

悟空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

张昊看着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有一种悟空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平时那种冷硬的、审视的、仿佛在计算一切的光,而是一种更软的、更深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冰面下涌上来的光。

他站起来,手腕上的扎带虽然被咬松了,但还挂着做样子。他微微弯腰,十指交叉,掌心朝上,在身前搭了一个托手。

“踩上来。”

悟空没有犹豫,抬脚踩进张昊的手心里。光脚,冰冷的,沾着泥,小得像个女孩的……

他很轻。张昊把他往上送的时候,甚至觉得自己可以一只手把他托起来。

悟空的指尖够到了通风口的边缘,抓住,双臂发力,把身体拉了上去。

“你别回头。”张昊说。??

悟空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放心”。

他侧过身,收腹,把肩膀压缩到最窄,一寸一寸地往外挤。

肋骨卡在最宽处。

他疼得眼前发黑。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嘴唇咬破了,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吸一口气,把腹部收得更紧——猛地往前一蹿。

出来了。

他悬空吊在外墙上,脚离地面大约三米。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橡胶树汁液的涩味和泥土的腥气。他松手,落下去,在地上滚了一圈,手肘和膝盖擦过碎石和枯枝,火辣辣地疼。

他爬起来。

光着脚。

跑进橡胶林。

林子里很暗,暗到几乎是全黑的。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星光筛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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