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心理
郁柏歆正坐在帐篷边翻看那些小孩涂鸦。
绘画这种东西在心理学界一直很有说法。
虽然军部内很多人对心理学这个说法嗤之以鼻,连带着对部分任务的随行专家没个好脸色的行为,一度让上面的人十分头疼。但出乎意料,郁柏歆这个平时把规定当地雷趟的刺头反而对新事物的接受度高得出奇。
在休息时闲来无事,他甚至简单了解过一点。虽然离专业人士还有一大段距离,但多少也能看出点东西。
许桐应该很喜欢画画,保存下的画册就有三本,里面还有一些单页的纸,也都被精心保存下来。
画册的时间跨度很长,第一本应该是他更小的时候,画面几乎看不出具体形象,基本都是蜡笔的随意涂画,大部分画面都是明艳鲜艳的色彩。
而到了第二本就有了改变,画里有了具体形象,暗沉的黑灰色的线条开始加入,那是焦虑的表现。
黑色线条勾画的房间轮廓,椅子,桌子后模糊不清的影子。这是他恐惧的来源,但画面里依然有亮色,比如窗外的蓝天和太阳,以及母亲身上的衣服色彩。
这应该对应基因检测的那段时间,父母的担忧和医院压抑的氛围影响到了他,但这些都是暂时性的,本质上来说等脱离特定环境,这些负面影响很快就能消解。
人很容易被环境影响,特别是孩子。
郁柏歆想要的东西在第三本图册里。
前面极大的篇幅都是母亲和海,杂线随着篇幅一点点在减少,这本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可忽然有一天,画面中出现的形象变成了那只红黑白配色的兔子。
这只兔子从没在他之前的绘画中出现过。
搭在图册上的手顿住,郁柏歆瞥了眼下方的日期:新历222年5月6日
这个时候的许桐已经被接到父亲身边,遇见了同样在这里的程双。
两个同龄人,又有着同样罕见的疾病,他们很快就熟络起来。
不同于现在,年仅14岁的程双给这位新伙伴分享了自己的玩具兔子,告诉他兔子会治愈病痛,特殊并不可怕,甚至送出了其中一个玩具,作为朋友的礼物。
后面的画纸上渐渐多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这本图册不再是许桐一个人的独角戏,两个孩子的笔触很好辨认,随心所欲的涂鸦又一次穿插着出现在画纸上。
里面甚至还有一些对话,比如计划着恶作剧,偷偷溜去大人不允许去的地方,又或是偶尔的互相安慰。
相似的特殊让他们之间的距离迅速拉近,像两只在雪夜中互相取暖的小动物。
目光落在红黄两个牵住小梦兔的简笔画小人下方,那里有一行稚嫩的笔迹:[最好的朋友]
刘寅说得应该没什么问题,至少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相处得相当不错。
又向后翻了一页,郁柏歆在看到纸上又一次变得杂乱焦躁的涂鸦时,眯起眼睛。
仿佛一念之间,这个孩子又从美梦坠回了那段被压抑与恐慌裹挟的日子。
交错的亮色与深色蜡笔混杂在一起,透过这些线条能清晰捕捉到另一边的无措和迷茫。
人总会在极度焦虑中重复最有安全感,又最熟悉的动作。
许桐开始一遍又一遍地画着深红色耳尖垂在地上的垂耳兔,每次却又在中途无意识被重复且无意义的螺旋纹路替代。
而到了最后,这些画面出现越来越多的文字。
[对不起]
他说:
[对不起,我不知道]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重叠在一起的文字大小不一,它们层层压在涂鸦上,迎面冲击着视觉感官。
“混乱”是这些文字给郁柏歆的唯一印象。
翻过最后一页,眼前骤然“安静”。
许桐崩溃了。
这个时间点的话,是因为检测结果?
哪怕表现得再不在意,他也到底是个孩子,更何况他表现得比同龄人情绪更细腻,许桐应该清楚自己的家庭难以负担他的治疗。
郁柏歆注视着这一页的白纸片刻,起身走到许桐的尸体身边。
矿石晶体微弱的光芒下,他安睡的脸呈现出一种微弱的冷调,只有紧紧环在胸口的那只兔子心脏带来唯一的暖色。
他的胸口是被贯穿的。
郁柏歆半蹲下身,戴上刚刚从帐篷里找到的黑色手套,将兔子脏污的脑袋按下一点。
看着这道狰狞的痕迹,他甚至可以想象到当时的场面。
一个孩子走到这片边缘的角落,他或许是想观看这种漂亮的矿石,又或者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才走到这。
他以为自己早就熟悉这里,甚至早就忘记父亲说过矿场存在危险,不能随意走动。他以为这次还是和以前一样,很快就能回去,可在视线的死角,非人的异端早已无声锁定这里,等待一个机会。
而就在他放松警惕的瞬间,躲在暗处的东西终于撕开耐心的伪装,在冲到那个孩子面前的瞬间,张开大口。
贯穿的伤口一并带走了心脏,一切都发生在一瞬之间,一个孩子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茫然倒下。
死亡的困顿到来之前,他只来得及收紧手臂,本能地试图从玩偶身上汲取正在飞速散去的温度。
有这道伤口,始末不难还原。
但……理由呢?
异端很少直接杀死基因疾病患者,在它们眼中相同的基因携带和同类并没有太大区别,异端和基因疾病患者之间的关系更趋近于共生。
是因为它们做了什么惹怒了它,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还有程双,他当时在哪?
看到朋友死去的惨状,他那时在想什么?
还有图册最后的那满目的道歉,那究竟是对谁说的?
打开通讯器,显示三个小时时间已经只剩最后一个小时。
这座矿场当年发生的事和许桐的死都已经逐渐清晰,可郁柏歆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
他转身看向远处漆黑的矿洞,眼底的情绪不明。
直到现在,他都还没找到程双出现在这的原因。
能在首都附属医院做完整基因检测,甚至可以负担每月超一万首都币的开销,程林安在洪生矿业的职务应该很高,至少家境比身为技术人员的许昀好了几倍不止。
如果说许桐是因为母亲去世无人照顾被迫来的这里,那程双呢?
许昀可能不知道这个项目的危险性,程林安作为负责人不可能不清楚。
更何况以他的家境找人照顾一个孩子不难,完全没必要送来这片谁知道哪天就会被查办或者坍塌的鬼地方。
如果是正常施工,休息时还可以离开矿场,但现在他们被迫成了不能见光的老鼠。
在暗无天日的矿场待上一个月,正常人都可能变态,更何况本身就有身体问题的小孩。
松开被血尽头的玩偶,郁柏歆站起身,不急不缓地将手套褪下。
刘寅不知道蹿到哪去了,郁柏歆也懒得管。
他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这个满嘴跑火车的禁地区流浪者能老实待着,更何况目前来看,他留下的价值趋近于零,可能唯一的用处就是从侧面为曾经那些被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