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7.风雪怀音

2036年12月6日，深夜。

窗外的大雪还在绵绵不绝地下。

昨日那场暴雪没有骤然消散，入夜之后，风雪再度加重，大片大片鹅毛般的雪花撞在落地玻璃窗上，簌簌作响。整座城市被白茫茫的积雪包裹，街道上车流稀疏，城市大半喧嚣都被厚重落雪吞噬。KTS集团主楼早已熄灯，只有顶层专属居住区的这套私宅套房，依旧亮着一室柔和暖光。

这里不和办公区域互通，是许无意与兰灵蝶专属的休憩空间。屋内地暖全开，隔绝了窗外刺骨严寒，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墨香与兰灵蝶身上独有的清浅蝶香。原木大书桌上摊开厚厚一叠文件，大半都是洪成斯岛事件收尾之后，各方递交上来的复盘报告。

兰灵蝶坐在书桌前的皮椅上，微微垂着眼帘，指尖捏着钢笔，正在逐条翻阅材料。

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边。连日处理遗留事务，她眉眼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看得十分专注。洪成斯岛风波虽已经移交出去处理，可许多隐秘卷宗依旧会送到她手上，很多旁人看不破的细节，需要依靠她的判断梳理清楚。

桌角压着几张医院出具的检查单据，被厚厚的报告盖住大半，只露出小小的一角。

房门被轻轻推开。

脚步声很轻，没有惊扰屋内的安静。

许无意从外面走了进来。他那头新染的粉棕色长发没有束起，发丝柔软垂落在肩颈，褪去了对峙厮杀时满身凛冽锋芒，此刻神情松弛，身上寒气还未散尽，带着室外风雪残留的凉意。

他没有出声说话，脚步放得极轻，慢慢走到兰灵蝶身后。

下一瞬，双臂缓缓环了上去，双手轻轻拢住兰灵蝶的腰腹，整个人从背后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浅浅抵在她的肩头，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廓。

“还在看这些？”

许无意的嗓音压得很低，带着深夜独有的沙哑慵懒。连日对外装作摆烂抽身，看似不再过问岛中是非，可心底积压的紧绷，只有在面对兰灵蝶的时候，才能够彻底卸去。

兰灵蝶笔尖一顿，紧绷的脊背瞬间放松下来，身体向后微微靠进他的怀抱之中。钢笔搁在报告纸面，墨水晕开小小的圆点。

“不少卷宗还有疑点，移交出去之后，很多记录被刻意修饰过，我再过一遍。”兰灵蝶轻声回答，侧过头看向身侧的男人，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笑意，“外面雪这么大，你怎么还过来了。”

许无意鼻尖蹭了蹭她的鬓角，目光随意扫过书桌，视线落向那一堆堆叠的报告。他原本只是随意一瞥，目光却骤然定格在报告缝隙露出来的那几张纸质单据上。

纸张边角是医院特有的格式。

心头莫名一动，许无意伸出手，越过兰灵蝶的肩头，伸手把那几张被压住的检查报告单抽了出来。

纸张还带着室内的暖意。

他垂着眼，一行一行往下读。

前面是常规身体各项指标，直到目光落到关键那一行。

妊娠周期：7周。

简简单单一行文字，一瞬间，许无意整个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风雪拍打玻璃的沙沙声响。

方才松弛的怀抱，手臂不自觉微微收紧。粉棕色的长刘海垂落下来，遮住他半分眼眸，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报告单，指节隐隐绷紧。

7周。

他反复确认上面的日期，一遍一遍核对，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兰灵蝶感觉到身后人的变化，安静下来，没有躲闪，也没有抢先开口，就这么静静坐在椅子上，任由他看着那张检查单。

许久，许无意才缓缓吸气，胸腔起伏。方才处理无数凶险厮杀都不曾动摇的心神，在此刻泛起层层波澜。过往刀光枪火、洪成斯岛的冲天火蝶、生死对峙的画面一瞬间在脑海飞速闪过。他们一路踩着危机走过来，无数次置身生死边缘，从来没有预想过会迎来这样一个消息。

许无意低头，脸颊轻轻贴住兰灵蝶的肩膀，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这件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拿到报告才两天，一直在斟酌要怎么告诉你。”兰灵蝶的声音很轻，“局势尚未完全安稳，外面暗流还没有彻底平息，我怕这个消息，会打乱你所有判断。”

7周，正好卡在洪成斯岛那场深夜对峙前后。那一夜卧房之内枪口相向，烈火腾空，火影蝴蝶撕裂黑夜，生死一线，而那个小生命，已经悄然在她身体里面开始孕育。

回想起来，阵阵后怕翻涌上来。倘若那一夜局面再失控几分，后果不堪设想。

许无意的手臂依旧环着她的腰，手掌小心翼翼，轻轻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之上。动作放得极轻，仿佛稍微用一点力气，就会打碎眼前这份突如其来的馈赠。

他见过太多死亡，见识过背叛、杀戮，无数人在利益漩涡之中沦为牺牲品。原本以为往后依旧会是永无休止的博弈厮杀，从未奢望过，会拥有属于他们的孩子。

“打乱判断？”许无意低声重复这四个字，轻轻摇了摇头，眼底褪去往日的冷冽，生出一层柔和，“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