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荔香小筑
楼心月被他反问得哑口无言,此时问雍先生走了过来,负手而立,面带微笑。
“沧海师弟,听闻你从临江回来了,为兄近来忙于琐务,怠慢了师弟。”
方沧海转身看过去,抱拳微微颔首:“师兄何须此言。”
楼心月左右看了看二人,原来他们竟是师兄弟。
那方沧海也是顾衡清的弟子。
她还以为,他是青冥剑宗那个固执老道门下的呢,不想竟误会了这么久。
顾衡清看向垂首不语的楼心月,面露好奇之色:“沧海,这位姑娘是?”
方沧海道:“她叫心月,楼心月。是我的故交。”
楼心月不禁扼腕叹气,方沧海就这么让她失去化名了。
她头垂得更低了些,姿态娴静地微微福身,话语乖巧得不像话:“院长好。”
方沧海慢慢瞧过她一眼。
问雍先生脸上的笑容加深,抚掌大笑起来:“好,好,心月如今也在书院读书?”
楼心月垂下的眉眼左右流转,轻声细语道:“是。”
问雍先生点点头:“沧海,那你可要好好照应她,有何难处当及时援手。若沧海不在,也可来寻我。”
方沧海道:“那是自然。”
问雍先生神色和蔼,姿态淡然,谈吐更是宽和大方,俨然一个体恤晚辈的长者,楼心月心思一动,想起前日方沧海同她说旬考的事,心中跃跃欲试。
她脚尖刚动了一下,衣裳却被人从后方牵住,扭头往上一瞧,对上方沧海深黑的双瞳。
他微微摇了摇头,嘴唇无声地“嘘”了一下。
楼心月悻悻缩回脚尖。
问雍先生又寒暄了两句,便被一名急匆匆的执事叫走了。楼心月抱起手臂,竖着眉毛看向方沧海。
“你为什么拦我?”
方沧海摇摇头:“师兄为人再宽和,也是个教书先生。你方才表现得规矩得体,他便喜爱,倘若上去问教书先生能不能缺考,他会怎样?”
楼心月的神情凝住,眼神微微下瞟。她只想着解决旬考的麻烦,哪里又想到这一层。
方沧海的心里却不住叹气,难道是他把这丫头惯得不知深浅了么?
他道:“不是答应了要考试,怎的又变卦?”
楼心月一阵吞吐:“我……我就是觉得累,一时之间便不想去,并非变卦。”
说完打了个呵欠。
她昨夜外出忙了一整夜,今早又听了一上午讲,铁打的人也受不住。方沧海皱了皱眉,不免动容,声音放轻了几分。
“那下午,你便回住处好好休息,明日……明日也先休息,等我去看你,咱们再做安排。”
楼心月眼神放空,像是不知飞到何处。她在禅院住得不好,方沧海深思熟虑一番,踌躇着改了口。
“我给你换个住处,就在秋爽阁边上,听澜亭旁,有一处荔香小筑,小而雅致,又不失温馨。”
楼心月摸着下巴想了想:“那又是哪?”
方沧海张了张嘴,话一时半会卡在喉头。
那是他结业后书院单独开辟的私宅,云鹤书院为了招徕名士,常会斥巨资修筑宅院,供其居住,方沧海便是其中之一。
荔香小筑虽是他的,可是除了每年这个时节,几乎没住过。里头共有一间正房,三间偏房,配着后院池塘亭台琴阁,住在一块绰绰有余。他只是担心,说出要她住进他的屋子这种话,楼心月会拒绝。
思量再三,他说了谎。
方沧海重重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看她时神态平静如水。
“我去院务府为你换了一间,想是你喜欢的……”
楼心月皱了皱眉,小脸上更加蔫蔫的。
方沧海:“不必担心搬迁的事,那里面都是一应俱全的,你先过去休息,禅院的东西我让人送去。”
他在的时日少,荔香小筑却每日都有专人打扫焚香。
楼心月终于点头:“那好吧。”
这一个轻飘飘的东西,竟让方沧海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他暗暗攥紧手指,不知自己竟会变得为了一个女孩子的喜好处心积虑,实在太不像他了点。
可是转念一想,这感觉却并不让人困扰,反倒是像参透一道困难的剑式,跨越一座高山,心神徜徉,摩拳擦掌。
而且,和她说话,有着比练剑更加甘甜的滋味。
荔香小筑。
楼心月一进门就很喜欢。
小院里栽着桃花杏花梨花文竹,一眼望去满树缤纷,树枝花朵挨挨挤挤,一片热闹。
她住在近小池塘的右侧院里,卧室挂着湘妃竹帘子,熏着暖甜的合香,枕被松软暖和,一沾上榻便睡着了。
方沧海在门外踌躇了一会儿,脚几次险些跨过院门,到底没选择进去。
压抑心中的悸动,对他而言越来越难,只是他仍然不愿为了自己一时之快,毁掉她的名声。
今早杜若瑶在虎啸峰上说的那些话,他比楼心月本人更加介意,一根根刺扎在心头,烦恼着要怎样才能彻底剔除。
一男一女走得近了,便会遭到不怀好意的非议。
好像只有一个办法可以堵住所有人的嘴,才能保护她不受攻讦。
倘若他娶她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像毒药一样,让他整个人的魂魄麻痹了,浑身都血液山呼海啸。
那股接近她才会产生的甘甜滋味,在麻痹的四肢胸腔里活跃起来,变得更加明晰。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口干舌燥,缓缓垂下颤抖的双眼,捂着怦怦跳的心脏咀嚼那两个字。
娶……她……
甘甜混杂着悸动肆意流淌,他已目下尽空,勾勒出一副喜气洋洋,宾客云集的画面。
随即,这番臆想被他主动掐灭。
方沧海重重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清明。
他怎么能想这样的事?他还不知道,她到底对他是何想法,竟这样恬不知耻地意/淫。
方沧海抬起迷惘的双眸,玉白的面庞仰向青天,竟有几分颓然。
难道他对她的亲近,只会制造出这样低俗不堪的念头么?想跟她更近一点,只会为她带去无边的困扰么?
他掐紧了手指,头一次体会到一种灭顶的无奈,只身困在情潮当中反复浮沉。
能帮他的只有心月。
可是心月不会知道他到底有着怎样不堪的一颗心。
他更不敢让她知晓。
方沧海游魂一般漫走,不知不觉已置身于练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