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问雍先生
这一刻,名动天下的明光剑,成了一只温柔的手,明亮的剑身映着楼心月错愕的容颜。
她下意识抬起双臂,拂过垂丝海棠柔嫩的花瓣,一时之间怔愣在原地。
“好看。”
两个声音同时在她耳畔响起。一个来自面前的少年剑客,另一个则来自她的脑海。
她这才意识到,方才过去的那一夜,瀛洲岛主已经许久没出声了。
海棠花瓣玉白缀着粉腮,恰合她的容颜,衬得人比花娇。
她朝着罪魁祸首看过去,方沧海却从容地避开她的眼,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心月,你刚才不认真。”
楼心月瞧了眼他,又瞧着垂在他袖下的明光剑,道:“你若认真,莫不是这剑成了精,把花插/我头上了。”
花是不经意挑动的,也是剑插在她鬓边的,方沧海想了一想,的确可以顺着她的说辞往下,可是听起来越发显得心虚了。
“我见你常戴的只有那几根钗。”
楼心月摸了摸后脑勺的发髻,叹了一声:“怪道人家都说金玉好,到底是石头变得,不像人嘴硬。”
方沧海脸上一热,脖子窘得发硬,干巴巴地说道:“何来嘴硬。说起来,你刚才练的那个剑式,似乎很是不同。”
“你瞧不出来么?”楼心月练的是水月幻花,十分坦荡,“这是你们星潮的剑法啊。”
方沧海一怔,摸了摸下巴面带思索。
“是么?”
楼心月点点头:“是啊,这剑法是星潮一位老前辈所创,虽说和你们族中弟子大不一样,可是渊源颇深呢。”
他眉头舒展开来,豁然开朗:“怪不得,似乎觉得似曾相识。”
心中却想的是,只要同方泓没关系便好了。
随即他又觉得不对,正色问楼心月:“你说的那个老前辈,是不是方玄嶷?”
楼心月愣了一瞬,面露尴尬之色。
倒霉师父果然还是很拿不出手。
她的反应让方沧海立刻打开了话匣子,他面色一下子变得沉凝,蹙眉道:“心月,你与他不同,听我一句劝,不要再与隐月宗纠缠。”
楼心月道:“这剑法确实是方玄嶷所创,但我是我,他是他,剑法本身也并无阴邪之处,何来纠缠。”
方沧海被问住了。
的确,隐月宗臭名昭著,方玄嶷干的事情也是诡异凶残,草菅人命。但楼心月……她除了骗过他一回,并未做过恶事。
甚至在镜阵那一回,她本可以趁机害他,却与他一同进退诛灭异兽。昨夜更是偷偷溜出去,不为趁着夜黑风高做坏事,而是为了捣毁梅林藏身的据点。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里像是方玄嶷门下的妖女,哪里不是值得称道的侠义之举?
况且,心月从不在乎所谓的名门出身,从不追逐名利虚荣,杜若瑶当面挑衅,她也能做到心如止水,清白自持。
方沧海的心更加朝她靠拢了一些。
楼心月盯着他沉思的眉眼,腹诽道:你说,他是不是傻了?
方沧海的声音过了一息才响起:这样不是很好么?
很好?
她不解地绞着指尖,明明不久前瀛洲岛主对年轻的自己还说话夹枪带棒的,如今就这么平静地欣赏起来了。
楼心月忘不了他昨晚异常的安静,问他:你现在在我身体里,需要睡觉吗?
方沧海:不必。
楼心月:那你怎么忽然那么久不说话,我以为你不在了呢。
方沧海想了一想,道:不会不在。只是见到某些情景,值得珍惜,不忍打断。
他没有明说,真是少年的自己,和少年的楼心月携手并进,相知相惜,一同穿越风雪,历经繁花的模样。
这样的情形,只在他梦里有过,而他梦见时,楼心月已经离开了。
或许,心月还不知道这幅画面对他而言的重量,方沧海觉得,他放弃一切,不顾生死的选择,在看到年轻的他们在一起时就实现了意义。
楼心月道:那你现在,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呢?
她悄悄指了指疑似入定的白衣剑客。
方沧海:知道。
楼心月:快快告诉我!
她前日就觉得重逢后的方沧海变得好奇怪,可是始终琢磨不出缘由。
方沧海轻轻一笑:我告诉你的话,就没有意义了。心月,你要用心去听。
她微微怔愣,明明听了啊,可谁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方沧海:那就是不够用心。
楼心月:我确是不知,他忽然对我不计前嫌,究竟是不是为了引出方玄嶷。你知道的,我和方玄嶷实际相交浅薄。
方沧海:……
楼心月:你怎么不说话了?难道我猜的不对,他别有所图?
方沧海:或许,你想得太复杂了。
她的太阳穴跳了跳,尝试把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情再捋一遍,可实在想不出第二个可能,让方沧海日日夜夜盯着她的动向。
心乱如麻,此刻索性就不想了。楼心月晃了晃脑袋,叹息一声。
面前的方沧海已恢复正常,道:“心又飘到哪里去了?”
她抬起眼睛瞧着他:“飘到天上,请凌霄宝殿的玉帝老爷,降一道法旨,请天雷劈一劈说话爱卖关子的人。”
方沧海被她这俏皮的话逗得轻笑:“不消你去请神仙,我自可替你去。”
楼心月眼睛转了转:“倘若我劈的就是你呢?”
方沧海略微一怔:“我?”
他刚才可只是看着她,一句话没说,何提卖关子?
谈话间朝霞又亮了几分,一轮巨日像浮出海面的山峦,问斗楼的晨钟快响了,方沧海照例带她去上课。
今日要上文史,问斗楼人满为患,授课的先生是云鹤书院的现任院长,问雍先生。
楼心月偷偷搓了一把手,眼睛里只有四个字,墨笔千山。
若能见这问雍先生演一演,她便能用水月幻花模拟个七七八八。
到时候又能进益了!
问斗楼前的广场,数不清的弟子按次序坐在一处高台之下,台上设有讲席,正是留给授课先生的。
她头一回见这种上课的方式。听方沧海讲,这是沿用古时学宫的方式,沾着方沧海的光,得了个极其靠前的位置坐下。
一人,一席,一案,岸上文房四宝齐备,空白书卷用兽形镇石压着。学生们宽大的袍袖浩浩当风,如云飞扬,的确有几分古意。
几声钟响,全场阒静。一年近不惑,长发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