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另一个坊
六百里之外，青州。
城西一条不起眼的老巷子里，也有一个砚坊。
坊不大，一间铺面，两间作坊，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头三个字——
"半石坊"。
坊主是个女人。
镇上人都叫她"苏师傅"，没人叫得出她的大名。她来青州，是九年前的事。那时候她被人从黑山脚下抬下来，浑身是伤，头上缠着布，怀里抱着个刚满月的婴儿，谁问她，她都说不出。
是城南开药铺的柳老大夫，把她从鬼门关前拉回来的。
柳老大夫说，她命硬。
她自己不记得自己命硬。她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
"苏"这个姓，是柳老大夫给她的。因为当年她醒过来，说的第一个字，是"石"。
柳老大夫说："石不成姓，你就姓苏吧。"
她就姓了苏。
连"婉贞"这两个字，也是柳老大夫翻了半天的旧书，替她起的。
她这一生，是从三十岁那一年的塌方开始算的。三十岁以前是什么样，她一概不知。
她只知道，她的手，认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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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个雨天。
苏师傅坐在作坊里，对着一块黑山采来的红丝石，发愣。
黑山红丝石，跟金山石不一样。石头是红的，红的里头，缠着一道一道丝黄的纹，像水漫过沙子，又像天色晚下来的云。这石头软硬适中，吃刀，可青州人大多拿它做碑、做屏，嫌它碎，没人肯拿它做砚。
她偏偏就拿它做砚。
做出来的砚，青州城里没人买。"这不叫砚。"同行说，"这是块花石头。"
她不听。
她还是拿红丝石做砚。做了一方又一方。做出来的砚，一块一块，堆在墙角的木架上。
有人劝她："苏师傅，您这手本事，要是拿好石头做，早发家了。何苦跟这些花石头较劲。"
她说："好石头，我在别处见过。"
"哪儿？"
她想了想，答不上来。
她只是记得，她的手，摸过比红丝石好一万倍的料。那料什么样，她说不出；从哪儿来，她也说不出。
她只记得那手感。
温的，活的，像是里头藏着什么东西。
有一回，她还记得一个地方的名字。
那个名字，藏在她舌头底下，压了九年。
金山。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可她做砚做累了、闭上眼歇着的时候，眼前常常会浮出两个字。
她不认得那两个字。
她只是觉得，那两个字，暖。
她的儿子，阿念，那时候十一岁了。
十一岁的阿念，是这巷子里最护着娘的孩子。
他每天放学，就蹲在作坊门口，谁要笑话他娘的砚，他就跟谁瞪眼。
"我娘的砚，不是花石头。"他逢人就说，"是我娘做的。"
他娘做的，他就认。
有一回，一个过路的砚商，进坊里转了一圈，看见那一架子红丝砚，"嗤"地笑了一声。
"这种砚，白送都没人要。"他说，"苏师傅，您这手艺，可惜了。"
苏师傅没抬头。
"我手艺不可惜。"她说，"是这石头，还没到时候。"
那砚商听不懂，摇摇头，走了。
阿念记住了这句话。
他娘做砚，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别人做砚，是石头听人使唤；他娘做砚，是像在跟石头商量。
有一回，他问："娘，您做砚，为什么不先画样子？"
苏师傅说："样子在石头里。"
"石头里有什么？"
"石头里有它自己想成的样子。"她说，"我先听，听明白了，才动手。"
"听不懂就动手，是做活儿。"
"听懂了再动手，是做手艺。"
阿念十一岁，似懂非懂。
可他把他娘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他娘说这话的时候，用的不是青州的腔调。
她偶尔会冒出一两个别处的词，是青州人不用的。比如，她不叫"砚池"，她叫"淌池"；她不叫"磨墨"，她叫"养墨"。
阿念问过她："娘，'淌池'是什么？"
苏师傅愣了一下。
"我怎么知道。"她说，"我随口说的。"
可她心里知道，那不是随口。
那是一个从别处来的词。
从她那个记不起来的地方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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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那时候，是巷子里的另一个孩子。
柳老大夫的孙女，跟阿念同岁，生得白净，性子却野。她跟着她爷爷认药，认得比谁都熟，一到山上采药，跑在最前头。
她常来找阿念。
两个孩子在作坊里玩，一个看石头，一个认草。
青禾问过苏师傅："苏婶，石头真的会说话吗？"
"会。"苏师傅说，"你得会听。"
"那我怎么听不见？"
"你耳朵里太吵。"苏师傅说，"等你哪天静下来，就听见了。"
青禾信。
她回到药铺，就蹲在她爷爷的药柜前，闭上眼，认真听。
听了半天，什么也没听见。
她跑回来跟苏师傅说："苏婶，我听了，石头不理我。"
苏师傅笑了。
"那是因为，"她说，"你听的是药柜，不是石头。"
青禾的脸，红了。
阿念在旁边，也笑。
那是他记忆里，最好的一段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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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后，半石坊出了一桩事。
城东有个做砚的老手，姓王，做了四十年，铺子开得比半石坊大。他出了一句闲话。
"半石坊那个女的，"他跟人说，"手上的路子，是偷来的。"
这话传了三条巷子，传到了阿念耳朵里。
阿念那年九岁。他攥着这句话，跑回来，站在作坊门口，脸涨得通红。
"娘。"
"嗯。"
"有人说您偷人家的路子。"
苏师傅正在磨墨。她没抬头。
"谁说的。"
"王老掌柜。"
"他做了四十年砚。"
"那又怎么样。"
苏师傅把墨磨完，放下墨条。
"他去过费县吗。"
阿念一愣。
"我不知道。"
"他去过泰安吗。"
"不知道。"
"去过青驼镇吗。"
"不知道。"
苏师傅把砚盘推到他面前。
"我也没去过。"她说。
"我这方砚，是一个人从青州黑山的老坑里取的石，用一根竹片刮出来的墨。"
"我蹲在院子里刮了九年。"
"他要是说我这路子是偷的，他得先告诉我，偷的是谁的。"
阿念站在那儿，没说话。
"阿念。"
"嗯。"
"你去问他三个字。"
"哪三个字。"
"问他，'费县呢'。"
阿念不懂。
"什么叫'费县呢'。"
"你就问。"苏师傅说，"他答不上来，你就走。"
第二天，阿念去了城东。
王老掌柜正坐在铺子里。他看见这孩子来，先笑了。
"小家伙，你娘让你来问什么。"
"我娘让我问三个字。"
"哪三个字。"
"费县呢。"
王老掌柜的笑，僵在脸上。
他在铺子里坐着，坐了有半盏茶。
"你娘，"他终于开口，"去过费县？"
"没去过。"阿念说。
"那她怎么知道费县。"
阿念没有答。
他按照他娘教的，转身走了。
他走出铺面，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王老掌柜还坐着。
他的两手撑在膝盖上，像是在想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那条闲话，从那天起，再没人提。
阿念那时候不明白为什么。
他后来才懂。
苏师傅问的那三个字，不是地名。
是一个行里的标记。
去过费县的人，才算见过鲁砚里的"硬石头"。
王老掌柜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别人问他有没有见过那块石头。
他没见过。
所以他不敢再说一个"偷"字。
这是苏师傅九年在青州攒下的东西。
不是砚。
是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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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雨，柳老大夫来了一趟。
柳老大夫七十多了，医术好，人也善。他一手把苏师傅救活，又一手把阿念带大。这些年，两家住得近，走得也近。柳老大夫有个孙女，叫青禾，跟阿念同岁，两个人一起长大，像一对亲兄妹。
柳老大夫进门，收了伞，看了看苏师傅的脸色。
"又没睡好？"
苏师傅点点头。
"还是那个梦？"
苏师傅没有答。
她这些年，一到雨天，就做梦。
梦里有山，有雨，有塌方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