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第 67 章
“它叫的是你的名字。”
闻秋说完,朝地下石室的入口看了一眼。
顾栖灯把空瓷缸放在墙边。
“怎么叫的?”
“从门底下。”闻秋说,“先是沈兰烛的声音,后来换成一个小孩的声音。我没答,它便一直叫顾栖灯。”
顾长川拿起铜灯。
“我陪你下去。”
顾栖灯看向他缠着布的右手。
“你扶得住灯吗?”
“左手能扶。”
“那走。”
顾承宴听见动静,也从库房出来。顾栖灯把闻秋的话告诉他,他立刻叫人守住祠堂正门,不让等候认帖的百姓靠近地下入口。
顾长舟带了药箱。
“我娘在棺里。”顾栖灯说,“下面若再进水,药箱别放地上。”
“知道。”
几人沿窄阶下去。
石室比上午干了许多。墙上留着水痕,最深处却只剩一层薄水,刚没过鞋底。黑棺仍在中央,棺盖上绷着红线。线比先前松了一点,有几根已经从铜钉上滑下来。
顾长舟把一小段白线系在棺角,又将另一端固定在石柱上。
“若棺材动,先看这根线。”他说,“别凭声音判断。”
他放好药箱,才走到棺旁听。
顾栖灯提灯绕到棺尾。
“娘,我来了。”
棺盖里传来轻轻的一声咳。
与此同时,棺底下有人用沈兰烛的声音说:
“栖灯,扶我出来。”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顾长川抬灯照向地面。
薄水映着黑棺,水里的棺盖却是敞开的。一个白衣女人坐在“敞开的棺”里,朝顾栖灯伸手。
闻秋站在石阶末端,脸色变了。
“就是它。”
水里的沈兰烛仰起脸。
“我在这里受了十六年苦。你不想让我出来?”
顾栖灯没有蹲下去碰水。
“想。”
“那把名簿给我。”水中人说,“上面那些已经走出灯的人,不需要再记着。把他们的名字擦掉,我就能出来。”
顾栖灯看着她。
“北灯台里的人是自己走出来的。”
“他们都走了,我还在这儿。”那声音渐渐急促,“你带着簿子跑了这么远,就不能为我做一件事?”
棺盖内传来三下敲击。
顾栖灯走到棺侧,把手掌贴上黑漆。
“娘,你听见她说话吗?”
棺内的人没有立刻回答。
红线在顾栖灯手边绷了一下,又松开。过了片刻,沈兰烛的声音从棺盖内侧传出来,低得几乎听不见。
“听见。”
“她要名簿。”
“别给。”
顾栖灯转头看向地上的倒影。
水中人仍伸着手,脸上的神情却僵住了。
顾长川把灯移近,灯火落进水里。那张脸顿时变得模糊,白衣下露出一叠一叠浸湿的红纸。每一张纸上都写着一个“候”字。
“它从库房的窄道过来的。”顾长川说。
闻秋退回石阶边,想起什么,猛地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她左臂内侧的“闻秋”二字正被水汽浸得发白。石室里的水贴着她鞋边漫上来,纸一样薄的手从水里伸出,抓住她的脚踝。
“归门客。”水中人换回原本的声音,“帖还没收完。”
闻秋一脚踩住那只手。
“我已经把能收的帖带出去了。”
“还有人在等。”
“那就请他们自己来认。”闻秋说,“我不替你留。”
她用力挣脱,脚下的水却跟着抬高。又有两只手从水面冒出,攀住她的小腿。
顾栖灯冲过去,铜灯贴着水面一照。纸手往后缩了半寸,很快又涌上来。
“顾长川,棺尾!”
顾长川立刻绕过石柱,从另一侧将灯光引向棺底。两束光一前一后,把水中人夹在中间。她的身形散开,纸片贴着水面飞,想钻回棺下。
顾承宴守在石阶口,扶住闻秋。
“上去。”
闻秋没有动。
她盯着棺底,忽然指向一根被水冲得发亮的铜钩。
“旧帖从那里缠上去的。”
棺座下有三枚铜钩,分别朝着三盏房灯的方向。最靠近大房的那枚挂着一团红纸,像湿透的鸟巢,纸边还在往外渗黑水。二房铜钩上只剩几根细线,三房已经空了。
顾栖灯明白闻秋指的是什么。
“先把大房钩上的纸取下来。”
“你别碰。”顾长舟拿起药箱里的长银钳,“纸上有赤砂。”
他俯下身,钳住最外面一角,缓缓往外拉。
红纸团立刻收紧。
石室里响起许多人的声音,有男有女,近得像贴在耳边。顾长舟的手停了一瞬,银钳差点脱手。
“长舟。”
顾承宴叫了他一声。
顾长舟抬头,额上已经出汗。
“我听见栖灯以前哭,说她不想醒。”
顾栖灯走到他旁边。
“那是下药之后的事。我醒了,也站在这里。”
顾长舟看了她一眼,重新握住银钳。
红纸从铜钩上被一点点拉下来。
水中的白衣女人忽然转向顾承宴。
“你守不住他们。”
她说这句话时,用的是顾夫人的声音。
“你放栖灯出了门,长川伤成这样。若把他们都留在家里,今日谁也不会站在水里。”
顾承宴按在剑柄上的手紧了紧。
“确实会少受几道伤。”
水中人朝他伸手。
“那就把灯搬回去。门关上,以后不让她出门。”
顾承宴看了一眼顾栖灯,又看顾长川。
“他们会把门拆了。”
顾长川道:“我会先拆。”
顾栖灯没有接话,只将铜灯移到顾长舟手边,让他看清那团红纸。
顾承宴松开剑柄,俯身帮顾长舟稳住银钳另一端。
两人合力,终于把纸团从铜钩上拖下。
水中人的手臂猛地散开。
石室里的薄水退回墙角,闻秋脚边的纸手也消失了。
白线仍系在棺角,没有被扯动。
顾长舟将红纸放进一只空瓷盆,没有直接打开。他先撒上一层药粉,等黑水不再从边缘渗出,才让顾承宴用木尺拨开。
最外面的几张属于陌生人。有人盼病愈,有人盼远行的儿子回家,字被水泡得难辨。再往下,一张较新的祭帖卡在铜钩最里侧,四角还算完整。
顾承宴伸手拿起来。
那是他自己的字。
永安十八年。
顾承宴,候栖灯安居顾家,莫再近灯。
他看了很久。
顾栖灯记得那年。
她第一次在祠堂门外看见第四盏灯的灯芯亮起,回去发了高烧。顾承宴守在她房门外两晚,后来让人把通往祠堂的侧门锁了。
他没告诉她,自己还写过这张帖。
“是我写的。”顾承宴说。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
他仍自己接着说:“那时候我只想让你别再靠近祠堂。帖交出去,我以为它已经烧了。”
闻秋看着纸上的年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