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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外的第四盏灯》

66. 第 66 章

闻秋坐在盐栈门口,没有进屋。

她看起来三十出头,穿一件旧麻衣,头发湿着,脚边放着一双沾泥的布鞋。苏晚给她端了热水,她捧在手里,一口也没喝。

顾栖灯走近时,她先看见了铜灯。

“这盏灯能用了?”

“能。”顾栖灯在她对面坐下,“你说你做过归门客。”

“永安六年以前,一直是我收祭帖。”闻秋放下碗,“哪户写了几张、写给谁,我都要记。归灯祭当晚,把帖搬到祠堂外烧,烧完才能关门。”

“永安六年以后呢?”

“有人不让烧了。”

“谁?”

闻秋抬眼看向跟在顾栖灯身后的顾承宴。

“你们家的三叔公。”

顾承宴没有替人辩解。

“你亲耳听见他下令?”

“亲耳听见。我还跟他吵了一架。”闻秋说,“他嫌我挡事,把库房钥匙收了。”

顾栖灯把旧簿摊在桌上,翻到“帖不外焚,存入门下”那页。

“这道命令是他下的?”

闻秋看了一眼。

“字是管事写的,印是三房的。他那时主持祭事,管事不敢擅自改规矩。”

苏晚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记名用的笔。

“我在三房做事的时候,听人说过旧帖不用烧,送去库房就行。谁也没提过库房地板下面还有一条道。”

“因为最初没有。”闻秋说,“那条道是永安六年冬天挖的。”

顾栖灯问:“你后来去了哪里?”

闻秋把左手放在桌上。

她的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烧伤,疤痕一直延伸到掌心。

“那年冬祭,我想把已经存下的帖搬出来烧。下面的水涨了,架子倒下来,火盆翻了。我被卷进门里。”

她说得平静,拇指却一直按着那道疤。

“进去后呢?”顾栖灯问。

“我记不全。”闻秋抬起头,“最先听见的是别人念帖。有人要儿子回来,有人想叫妻子别生病,有人只想把那天重新过一次。他们一直说,我就一直听。后来我连自己叫什么都快忘了。”

“你怎么记住的?”

闻秋掀起袖子。

她左臂内侧刻着两个歪斜的字:闻秋。

伤口愈合得不好,字边全是新旧交叠的细痕。

“用指甲划的。”她放下衣袖,“每忘一次,就摸一次。”

顾长舟从诊台那边过来,在桌旁停下。

“我能替你把脉吗?”

闻秋把手伸过去。

顾长舟诊了片刻,又请她张口看看舌色。

“脉很慢。”他说,“和宁小满相近。”

“我见过那孩子。”闻秋说,“她走得比我快。我出来时,路上有好多人。”

顾栖灯想起北灯台里,阿宁从灯光里走出去。闻秋不在那本北关籍上,却在另一条被旧灯阵困住的路里,直到三处门关闭才找到了出口。

“井底那个借我娘面容的人,”顾栖灯问,“和你有什么关系?”

闻秋的手指停在碗沿。

“它最早借的是我的脸。”

盐栈门外有人叫亲人的名字,喊声从街上掠过去。闻秋等那声音远了,才继续说:

“我被卷下去后,还能听见有人在门口收帖。我以为顾家找了新的归门客。有一次我使劲往上爬,看见水面里映出我自己的脸。那张脸开口劝人把帖子留下,我才知道,上面的不是人。”

“它能记得你的事?”沈见微问。

“能记得我做过归门客。别的记不得。”闻秋看向顾栖灯,“它若说自己从前是个人,也许没有撒谎。它借了我的脸、我的话,又借了许多写帖人的念头,早分不清哪一段是自己的。”

顾栖灯没有马上接话。

闻秋能坐在这里,有名字,有自己的记忆。井底那东西却只会从别人的愿望里挑一句,让人往门里走。两者曾被同一条路困住,眼下已经不是同一个人。

顾承宴合上旧簿。

“你愿意跟我去见三叔公吗?”

“愿意。”

“现在?”

“我等了十七年。”闻秋拿起布鞋穿好,“现在就去。”

三叔公在祠堂侧厅。

他见顾承宴领人进来,先看见闻秋左手的伤疤,脸色便变了。

“你还活着。”

闻秋站在门口。

“您以为我死了?”

三叔公没有答。

顾承宴把旧簿放到桌上。

“永安六年,是你叫人把祭帖留在门下的?”

“是。”

他答得比顾栖灯预想中快。

侧厅里安静下来。

三叔公扶着手杖,缓缓坐下。

“那年城里闹病,运盐的船断了三趟,灯阵弱得厉害。我接到旧灯司的信,说百姓写下的牵念能续火,不用再从活人身上取。三房管事试过一次,祠堂里三盏灯果然稳了。”

“试的时候,闻秋掉进去了?”顾承宴问。

“是。”

“你没有停。”

三叔公抬头看他。

“那一夜,灯灭过两次。每灭一次,外头便有人病得想不起自己的家。我以为只要再留一批帖,先把冬天熬过去——”

“然后年年都留。”闻秋说。

三叔公握着手杖,没有再往下说。

闻秋走到桌边,指着旧簿上那些平整的账数。

“我给人收帖时,每张都会念给他们听,问一遍是不是这个意思。您把帖子压进门底下,可曾问过他们,愿不愿意拿自己的话去烧三房的灯?”

“没有。”

“所以灯越来越稳,我的名字越来越记不住。”

三叔公看着她手臂上的刻痕,脸上再没有一点祭事时的强硬。

“是我对不住你。”

闻秋没有说原谅,也没有再争。

她把旧簿推到他面前。

“底下还有许多帖。您认得旧账,帮我们把哪年收的、从哪户来的查清。”

三叔公抬起头。

顾承宴道:“今日起,祠堂旧账送去盐栈,由县衙书吏和顾家管事一同核对。三叔公,你要去,当着他们的面说这规矩是怎么改的。”

“好。”

顾承宴看了他一会儿,才把旧簿重新收起。

众人从侧厅出来时,顾夫人正站在廊下。

她看见闻秋,手里的布包掉在地上。里面滚出几块干饼,还有一只装针线的小盒。

“闻秋?”

闻秋也停住。

“夫人。”

顾夫人走近,目光落在她左手的疤上。

“当年他们说你在祠堂失火时没了。我后来找过你的遗物,连衣服都没找到。”

“人掉在门里,自然找不到。”闻秋答。

顾夫人闭了闭眼。

“沈兰烛知道吗?”

“她知道。”闻秋说,“她来门下找过我。永安七年封门前,我们说过几句话。”

顾栖灯立刻看向她。

“我娘说了什么?”

“她说还要试一回,给门里的人留条往外走的路。”闻秋望向祠堂外的第四盏灯,“她叫人修了灯架,让第四盏灯对着街。宁振做的,我在下面听见他们敲木头。”

宁振站在灯下,身形已经很淡。

他朝闻秋点了点头。

两人隔着一道门,十六年后才真正见上这一面。

顾夫人弯腰捡起布包,问闻秋:“你吃得下东西吗?”

“还不知道。”

“那先试半块饼。”

闻秋接过饼,咬了一小口。她嚼得很慢,像在确认自己确实站在门外。

顾栖灯带她去小库房看那些瓷缸。

三叔公随后也到了。他没有站在旁边指挥,只搬来旧年的收帖账,一缸一缸核对。顾承宴叫人把县衙书吏请到现场,连同顾家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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