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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隙内部的空气比他预想的更沉闷。那种凉丝丝的涩意在这里反而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被密封了很久的地下空间特有的静止气味——不臭不腥，就是空的、沉的、没有任何流动感的静。他每往前走一步，脚下踩到的平面都发出轻微的回声，像踩在一层薄薄的硬壳上面，底下是空的。

深跟在他身后一步。在这个完全黑暗的空间里，祝遥看不到他，但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一步的距离始终保持着。深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布鞋踩在硬质地面上的声响在空阔的洞穴里形成一种持续的回音，跟着他的脚步交叠着，像两条并行的轨道在同一个方向上延展。

祝遥停下来，把骨片攥在手里闭着眼感受了一下。那条从东北方向延伸过来的细线还在，在他感知的深处稳定地悬着。方向没有变，依然是东北偏左大约二十度。他睁开眼，辨认了一下方位——他面朝的方向在进了缝隙之后跟地面上的朝向不一致了，可能转了角度，但骨片指向的那个坐标没有偏移。

"你停下来在感知方向。"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在黑暗里比他预料中更近一些，像站在他不到一臂的位置。

"方向没变。"祝遥说，"裂隙的注视还在看起源点。"

"它看的是祝平。"

祝遥在黑暗里站着，手心里骨片的微凉贴着掌心。他没有接那句话，继续往前走。洞穴的空间逐渐变高了，他的头顶不再担心碰到什么东西。脚下踩着的硬质平面也在发生变化，从那种类似硬壳的薄层变成了更厚实的、像踩在压实土层上的表面。他走了一段之后，感觉到了墙壁一侧有开口——他伸手探出去摸到了边缘，干燥的土质边缘圆润光滑，像被流水长期冲刷过的卵石表面。

他把手收回来继续往前走。那个开口在墙壁上大约一人宽，他经过的时候能感觉到有微弱的空气从里面渗出来，跟主通道里的气味不太一样——带一点潮湿的、苔藓被水泡过的气味。他停下来，侧身探进了那道开口。

开口里面是一个更小的空间，高度略矮，他弯着腰才能站直。他站在里面的时候感觉手上骨片的温度起了变化——比之前热了一点点，像被贴着他的体温往上升了半档。他感觉到深跟进来了，站在他身后侧方的位置，他的肩膀碰到了深的臂侧——温热的，隔着外套布料传过来的温度比周围的空气高了不是一星半点。

"这里有东西。"祝遥说。

他蹲下来，伸手在地面上摸索。地面是软的，表层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颗粒状沉积物，像干透了的苔藓被压碎之后铺成的薄层。他用手拨开那层颗粒的时候碰到了底下一块平整的东西——比周围的沉积物硬，触感光滑，边缘有棱角。他把那块东西从沉积物里挖出来，用手掌大致丈量了一下形状，大约巴掌大小，薄片状，边缘不太规则，像某种石片或骨片被人工打磨过的形状。

他抬起头，用双手摸了一下那张薄片的表面，上面有纹路——跟骨片上的刻纹不太一样，更深更粗，间隔不均匀，像是用尖物随手划上去的记号。他辨认了一会儿，那些粗粝的线条大约构成了一幅简略的地形图，但信息量太少，他无法当场解读出来。

"你摸到了什么？"深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一块刻了纹路的石片。"祝遥说，"我拿着，出去再看。"

他把石片揣进外套内袋里，站起来退出了那道开口。回到主通道的时候空气重新变成那种静止的沉闷，但那些来自侧洞的潮湿苔藓气味还沾在他的外套和手指上。他继续往前走，通道的走向在他感觉中开始微微弯曲——从直线变成了缓慢的弧线。骨片的方向没有变，但他脚下的路径在顺着弧线绕行。

他走了一段之后在弧线的内侧又碰到了一个开口。这次他侧身探进去的时候触到的空间比刚才的更宽敞，可以站直身体，脚下不是沉积物而是平整的硬质表面。他站定之后，深跟着走了进来。在这个更宽敞的侧洞里，祝遥能感觉到更明显的空气流动——从他侧面的某个方向渗过来的，带着一种跟主通道截然不同的凉意。

"这边风大一点。"祝遥说。

他转身朝着气流的方向走过去，触手摸到了一面墙。墙上嵌着什么东西，比墙壁的温度低一些，表面平滑，他用手掌贴上去的时候感觉到了一行凸起的字迹——摸上去像是被刻进墙面后填了某种质地更硬的填充物，笔画边缘清晰。他用手指沿着那行字从左到右慢慢摸了一遍。字的形状他辨认了一会儿，是某种手写体，笔画比祝平的字更紧凑更密集。

"墙上有字。"祝遥说。

"什么字？"

祝遥又摸了一遍。逐字辨认："裂隙的注视可以被转移。需要另一双愿意看它的眼睛。"下面还有一行，更小更密集，他凑近了用手指尖去触碰那些笔画："我在它看到我的时候转过身去，它就会看别的方向。转过身的人需要一个更近的锚，让他不会迷失。"

他念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深站在他身后，听得见的呼吸在狭窄的空间里稳定地响着。

"是祝平写的吗？"深问。

"不是。"祝遥说，"字迹不一样。更像是上一任留下来的。"

他站直身体，把手指从墙面上收回来。那面墙的温度在他手指离开之后恢复了跟周围一致的凉。他转身往侧洞的出口走的时候在心里默记了那两行字里的关键信息——锚、方向、迷失。上一任在墙上留了这些话，大概是给后来者看的。祝平看到过这面墙，所以他在信里写"裂隙需要有人在附近长期待着让它看"。

他走出侧洞回到主通道里，继续沿着弧线往前走。通道在他走了大约十几分钟之后开始收窄，两侧的墙壁从可以伸手触到的范围逐渐缩小到只够一个人通过的宽度。他侧身挤过去的时候外套布料擦着两侧的土壁，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挤过那段窄口之后，空间突然开阔了。

他站住脚，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从硬质变成了更松软的、类似砂砾堆积层的表面。头顶的高度在收窄之后重新变高了，他伸手探了一下头顶的位置，够不着顶，空间至少有两到三人高。空气里的气味也变了——那股铁锈金属味更浓了，凉丝丝的涩意退到了背景层。

他的手心里的骨片突然热了一下。从微温到明显温热的变化在几秒钟之内完成，像被贴在了暖源上。他松开掌心让骨片暴露在空气里，等了一会儿，骨片的热度又慢慢降了下去。他攥紧骨片的时候能感觉到那条东北方向的细线还在，但位置似乎偏移了一点点——从东北偏左大约二十度变成了偏左大约二十五度。

"方向变了。"祝遥说。

深没有说话，但他走近了一步。他能感觉到深的体温从侧后方靠近过来，像一团微温的屏障贴在他身后的空间里。

"它转了一点角度。"祝遥说，"可能祝平在那边做了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前方有微光——不是日光那种亮，是那种从地下渗出来的暗沉沉的光，比之前在收容所地下室看到的更亮一些，呈暗绿色，像某些矿物在黑暗中缓慢发光的色调。他朝着那片暗绿色的光走过去，脚下的砂砾堆积层在那片光进入视野之后逐渐被更硬的地面取代。他走到了一片开阔的空间边缘。

暗绿色的光从空间的中央位置渗出来——从地面的一处裂缝中持续地涌出，像被压了太久的气体从裂口释放。那道光不是向上照射的，而是贴着地面蔓延开的，在裂缝周围的泥土表面铺了一层薄薄的绿色光晕。裂缝本身比采石场那道更宽，大约一臂的长度，边缘整齐得近乎人工开凿。

祝遥蹲在裂缝边缘伸手碰了一下那道绿色的光。光线接触到皮肤的时候没有温度，但他指尖触到的地方留下了一层极薄的微凉残留。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层残留在他手指移开之后慢慢消散了，像露水蒸发的过程。

"这是裂隙的最底层。"深站在他身后说。

"你见过这个？"

深沉默了一会儿。"爬出来之前，我在裂隙壁里面看到过。靠近底层的地方会有这种光。"

祝遥蹲在裂缝边缘，看着那道贴着地面蔓延的暗绿色光晕。它覆盖的范围大约在裂缝周围一臂以内的区域，之外的地面是普通的暗色砂砾沉积层。他伸手探到裂缝上方的时候感觉到了那股注视——从光晕深处投上来的，凉的，没有温度的。但这一次那道视线的强度比之前他在采石场裂隙口感受到的轻了许多，像是目光隔着更远的距离投过来，中间隔着水一样的介质。

"它看你的力度变薄了。"深说。

"因为祝平在远处分散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