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 哭观音（完）
回望上辈子，姜晓的失去很突然，得到却总很漫长。
算不上多幸福，但好歹能说一个平凡。
至少，靠着生在个好时代，平安长到了能养活自己的年纪。
然后，就来了这个鬼地方。
异世的眼光，穿书的优势，系统的帮助，姜晓对这个世界有太多蔑视。
师父他们总愁她战战兢兢像个鹌鹑，可她见过能尽可能让一个孩子太平长大的世道是什么样。
这里？
一个人类法则失灵的世界，人们痴心妄想，等着看不见摸不着的天地良心来主持公正。
牛头山下的白骨茫茫是一日之功吗？
观音城土里的尸首累累是一蹴而就吗？
只要人死得够多，就不新奇。反正都有“妖魔”背锅。
那人呢？
这世上掌权的人呢？有能的人呢？
蜉蝣一声恸哭，就不值得他们侧目吗？
姜晓来此八年，她也不敢问。
因为她也是通天大道上，不敢侧目的一员。
姜晓不想要原主那爱恨滔天的一生，她握着原著，守着系统就是想做惊涛骇浪里翻不过天的沧海一粟，才小心翼翼给自己找了太虚，造了美梦。
本来希冀这场美梦做到死那天...
可惜，梦要早醒。
如今，这个她不敢质问的世界夺走了她爱的人，也要拉着她早早退场。
雷劫在浓云中闪烁不停，酝酿良久，似非要劈个魂飞魄散才解了今天的恶气。
姜晓垂下手臂，跪在地上，额头上的血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砸进土里。
她不如师姐洒脱，听见自己满是遗憾地叹息：
“513可能就只能到这了。”
513躺在那，冰冷的地面、凛冽的风，一切对于她都是陌生。她有了具真实的躯壳，却被困在真实里。
拥有自己的第一天，513首先学会的情绪“后悔”。
为什么要出来？
为什么要变成自己？
她就是为姜晓来这的。
可是她现在躺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姜晓将力竭而亡。
513喉咙里发出陌生的呜咽声，她想朝着姜晓喊：
“你骗我！！！”
“姜姐！你骗我！！！”
513想要嘶吼，像婴儿落地时的第一声啼哭，充满悲愤与怆然。
可她不会。
她还没学会。
513的存在会让姜晓无法进阶，可姜晓已经能运转灵气找到灵台上的513，那只要毁了513，姜晓可以没有任何风险的进阶。
不需要忍受那么多年五感过载的痛苦，不需要硬撑灵力累积的病痛。
姜晓早已不是那个需要系统才能活命的小孩了。
她只是选择了513、
姜晓在生和死之间选择了513。
513失去了能量条，不再像个科技产物。她能听见兰致音为自己做的心脏在蓬勃跳动。
不是谁的附属，不为谁而存在。
可如果结局是，513失去了能为姜晓抵御死亡的权利。
她宁愿不要。
513还不会使用自己的新身体，但她做了很久的系统，对能量的流动无比敏感。
脱离后，513还剩一点点能量。
人型的偶身溢出一丝微不可查的荧蓝光流，朝着姜晓垂在地面的指尖流去。
姜晓跪在地上，体温顺着血液流失，胸膛起伏越来越小。她感受到指尖有一丝丝暖意，想抬眼去找，可窒息的感觉让她眼前发黑。
额心灵脉在这一击中出现裂痕，身体正在慢慢崩溃。
姜晓微微抬动手指...
轰隆——
白光闪耀天地，紫龙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劈在姜晓背上。
“噗！”
姜晓呕出一大口血，跪着的身子被打得惯性朝前。
疼——
已经找不到可以形容的词语，只觉得死在这一瞬间也好。
可撑住身躯的手肘在抖，怎么都不愿意放弃。
姜晓其实不甘心。
太不甘心了。
她兢兢战战活了两辈子，终于咂摸到了“得偿所愿”四个字的滋味。
可一切的声音离她远去，真的，真的只能走到这了吗？
天地俱寂，姜晓闭了闭眼。
这辈子，有过也很好了。
“咚——咚——”
微弱的，细小的跳动声。
像是临终关怀。
“咚——咚——”
声音更大了。
姜晓猛然睁开眼。
胸口炽热的，比血还要烫，叫嚣着要撕开她的胸口，融进她的骨血。
她微弱的心跳声，在这炽热里渐渐有力，带着她的不甘和漫天雷云叫嚣。
枯竭的灵脉中渐渐有细微的灵力游动，发出微弱的蓝色荧光。
姜晓茫然抬起头。
一片血色里，她看到沈瀞。
被隔在结界之外，沈瀞单腿跪在地上，手捏剑诀抵着额前莲纹。
他的胸口插着勿执，溢出来的血被灵力牵引着，凝成一根红色的细线，朝他的额头汇聚。
那枚骨坠贴在姜晓胸口越来越烫。
和沈瀞的眼睛一样，恍若天上的金乌。
沈瀞脸色苍白，死死咬着牙，嘴角溢出的血顺着下颌低落。
他死死盯着姜晓，像是千百世的宿敌。
姜晓在轰鸣的雷声，重启的心跳里，听见了沈瀞的声音：
“姜瑶光！”
“你敢！”
他的眼中带着怒火，仿佛爱到炽烈就会变成恨，反复说：
“你敢——”
你若是死而无憾，师兄怎么办？
沈瀞依着姜晓的期盼，只能在太衍望眼欲穿地等灵鹤传信。
等灵鹤落在窗前，展开信纸看她在开头写：
“见信如面。”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只能如面？
太虚弟子骨子里都是一样。
观音阁湖水下，师姐想要他们无论如何也要在一起，他又何尝不曾想过前次万次。
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什么近忧远虑，什么大道坦途，世间一切威逼利诱着他们朝前走，如果尽头是分离，为什么他们不能就守着两生涧？
师姐已经走了，要留他一个吗？
又是只留他一个吗？
姜晓怎么敢？
姜晓手里的剑骨早就滴血认主，一截剑骨连着他和姜晓，沈瀞的心头血会化作灵力由灵脉注入剑骨，涌入姜晓的身体。
雷域结界也阻止不了，他们就是骨肉。
身体正在回暖。
姜晓听到体内燎原野火被春雨浇灭，滋滋作响。熟悉的灵力通过胸口的骨坠疯狂涌入。
冰冷的呼吸重新灌进肺里，整个胸腔都在颤抖。手指又逐渐有了力气，磨破指尖溢出来的不只是血，还有蓝色的灵力。
她望着结界外的沈瀞，哭也不敢哭。生怕好不容易得来的力气，被哭散了。
沈瀞逗起自己，历来连哄带骗。他说：
“这只是一枚无用的骨头。”
“一件怪异无用的礼物。”
......
她怎么会信呢？
沈瀞体内剖出来的剑骨，怎么会无用呢？
凌厉的风吹进眼眶像要割出血。
姜晓闭上眼，重敛神识，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