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仁心无价
悠闲和乐的日子才过了两日,这日下午便有人叩响了医庐的院门。
白青正在院子里劈柴,南星坐在诊案前整理药材。沈济在偏房里摊着账本和几封信,眉头微微拧着。灶房里传来胡小七剁肉的声响,一听就知道是南星教过的刀法。
这一大家子的饭食,如今倒是都落在了他身上,他居然也干得有模有样。
院门被叩响,南星放下手里的布袋去开门。门外站着个陌生男人,约莫四十出头,穿着件粗布短褐,肩头有一块用同色线缝过的补丁,针脚粗糙,应是自家婆娘的手艺。肤色黝黑,双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煤灰,一看便是常年跟炉火打交道的铁匠。整个人站在门槛外面,微微弯着腰,脸上带着几分赶了远路的疲惫,和几分因为踏进陌生门槛而生的拘谨。
他在门口站了站,有些局促地搓搓手,躬身道,“您就是南大夫吧?俺是打铁庄的,姓陈。家里老人这几天热得喘不上气,憋得慌,俺听人说青牛镇开了济世堂,可俺家实在紧巴巴的,就想着先来您这儿讨个法子......”
南星听他说完,问了几个症结:老人家多大年纪了,喘不上气是全天都这样还是热的时候更重,夜里能不能躺平,陈姓汉子一一答了。南星心里大概有了判断,转身从药柜里包了三副药,又拎起药箱挎在肩上。
白青放下斧头,走过来不动声色地将来人打量了一遍。粗布短褐,煤灰,肩头补丁,鞋底磨薄了半边,确实是赶了不少路。他回屋拎出来两个水袋,“我陪你去。”又递给这陈铁匠,“这大热的天多喝些水,莫种了暑气。”
南星应了一声“好”,灶房的门帘一掀,胡小七拎着铲子探出半个脑袋来,围裙上溅了好几道油点子,见两人已经走到院门口了,忙喊了一声,“哎!晚上还回来吃饭不?”
南星看看天色,“不必等我们了,你先和沈少爷吃。”
胡小七有些无奈,“行吧,那我少炒个菜。”
从青牛镇到打铁庄的路不算近,三人沿着官道走了大半个时辰,又拐进一条土路,两边都是刚抽穗的麦田。陈姓汉子话不多,只在岔路口时闷声说一句“往这边走”,继续埋头带路。
到打铁庄的时候,天还亮着,可日头已经落到西边那排杨树的树梢下面了。白青跟在后面,心想这村子虽小,但布局方正,进村的路只有一条,倒也省得留意别的方向了。他收回目光,跟上了南星的脚步。
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在场边捶打一块烧红的铁坯,南星正停在陈铁匠家门口,侧着头等白青走近。白青快走两步到他身边,药箱的带子从肩上放下来,抬手挡了一下南星斗笠斜漏下来的一线夕阳。
“走吧。”他道。
陈铁匠已经推开院门,墙角堆满了待修的犁头和锄头,绳子上晾着几件打着补丁的旧衣裳,灶房的烟囱正冒着炊烟,有人在里面做饭。
“大夫,您请进。”陈铁匠侧身迎南星进门,又回头看了白青一眼,不知该如何称呼,只好简单招呼一声,“大兄弟您也请进。”
南星跨进门槛的时候,已经闻到了屋里那股久病之人特有的气息。
屋里朝北的小窗透进来些许天光。靠墙的木板床上躺着一个老人,盖着一床薄被,呼吸又浅又急,胸口随着呼吸起伏得很吃力,每吸一口气都要费力地停顿。老人的嘴唇微微发紫,眼窝凹陷,脸颊透着病态的红晕。
南星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先把老人扶起来靠在自己肩头,让他坐直了喘气。老人明显舒服了一些,呼吸稍放缓了些,但还是深一下浅一下的。南星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又翻起他的眼皮看了看,眼白微微发黄。
“大伯什么时候开始喘不上气的?”南星一边问,一边把老人的手腕搁在膝上,三指搭上去开始诊脉。
“得有七八天了。”陈铁匠站在炕下,“一开始就是夜里睡觉的时候咳几声,我跟爹说去镇上看看,他总说没事,拖了几天就成这样了。这几天晚上根本躺不下去,一躺下就憋得厉害,只能靠在床头眯一会儿,我拿枕头给他垫高了些,好一点,但还是不行。”
南星听完,扶着老人靠在墙上,伸手按了按他的小腿,指腹压下去的时候,皮肤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陷。
“腿肿了多久了?”
“也是这几天的事。”
“我需要给他扎几针,让大伯先缓过气来。大伯这情况是心肺的问题,心气不足,导致气血运行不畅,水湿内停,所以腿肿。肺气壅塞,更是喘不上气。我先用针帮他通一通经络,把胸口的憋闷感缓解下来,然后再开方子调理。”
陈铁匠连连点头,南星用烈酒擦了擦银针,火烧了一把,捏住老人的手指,在指腹上刺了一针。南星又在手腕内侧和手肘内侧各扎了一针,针落下去之后,老人的呼吸虽然还是急,但费力的停顿明显轻了一些。
南星留针在穴位上,一边用指腹在老人的掌心轻轻按揉,帮助气血疏通。
白青站在门框边,看着南星专注的侧脸。他把视线从南星脸上收回来,又扫了一眼灶台上那碗已经凉透的稀粥,和墙角那一小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柴是粗柴,劈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力气活干得不太熟练的人劈的。白青的目光在那堆柴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南星拔出银针收好。老人的呼吸已经平稳了很多,起伏虽然还是比正常人快,但至少不再是一口气分三次才能喘完了。
“今晚先让他靠着床头睡,不要平躺。”南星写好了方子,“这几味药主要方向是益气温阳,活血利水,先吃三副看看效果,明日我会在让我家里人再送来些。”
陈铁匠双手接过方子,“多谢大夫,多少银子?我这就去拿。”
“药费不急,等大伯好些了再说。”
陈铁匠还要推辞,被南星按住了手腕,“大哥先把大伯照顾好,病人也要养身子,先拿着手里的钱买些吃食,给大伯补补身子。天色不早了,我们还要赶路回去,就此别过了。”
陈铁匠送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白青接过南星的药箱背在肩上,问他,“你方才说家里人,说得是谁?”
南星笑道,“自是恩人啊。”
“你还真是对我物尽其用。”
“那恩人若是不愿意,我便自己来。”
“还是算了吧,我怕你出了家门就回不来了。”白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