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第二十七章
孟钰举步往里间书案边走去,她不敢再看李桢,敛眸盯着自己的足尖。
十来步的距离,似乎长逾一秋。
挨近书案外侧一角,垂首作揖,“殿下恕罪,下官今日晚了,此为呈卷。”
孟钰弯腰奉上,李桢伸手从中接过,声息柔和,“赶紧坐下吧。”
孟钰闻言缓缓折腿跽坐,身子矮了下去,眼神再无处安放,禁不住瞄了眼李桢。
他竟还在看着自己,她登时又收回视线。
李桢眼底漾开一点浅淡暗哂,也不知她从前的胆子今日是飞去了哪里。
“今日怎么这样迟?”
李桢收回目光,随手挑起几张缴卷翻看,片片朱痕落于墨卷之上,一红一黑泾渭分明,连细微用字讹误都一一标注,看得出来她伏案时竭尽了精力。
谁知孟钰听见他此问,徐徐扬起头来,眉头微蹙,嘴巴略一微张后又合上。
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虽然什么都没言明,但李桢立时便感受到了她的迟疑为难。
李桢表情逐渐松缓下来,语气尽量和煦,唯恐让她更受惊吓,“无妨,你且说吧,何事?”
“殿下,下官觉得,或有舞弊。”
短短十个字,孟钰说得断断续续,若是再差一口气,她都觉得自己随时会说不下去。
岂料李桢面不变色,对她这句惊天动地的话没有任何讶异,恍似他早已知晓了什么。
“殿下早就知道了?”孟钰始料未及,但仍努力压制自己的声线,生怕露出一丝话音被廊下巡官听去。
李桢却并不应答这句问询,倾眸细视着她,“你如何发现的?”
孟钰微微起身往前探向李桢手边的纸张,从最底下抽出两份闱卷,捏住一角摆去李桢面前,先用指尖点上右边那一张。
“殿下请看,这份文卷上的诗赋策问多用生僻字,几处引用《公羊传》、《仪礼》、《思玄赋》等常人并不会记诵的典据。”
孟钰边说边一一指过她所说之处,最后又划至另一隅朱笔批注,“按理说此人该是博古通今,才高八斗,可连《贲卦》中一句‘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中‘以察时变’都能写成‘以察事变’,不光这一句,还有好几节写得不知所云,文句颠倒错乱,几不可读。”
孟钰没有抬首等李桢反应,转手落去的另一份卷面上。
“这一份也是相似的,诗赋写得极为辞藻华美,意境超逸。可他的策问,却平平无奇,乏善可陈。我不信有人会像这两位举子此般,自相矛盾,前后龃龉。”
李桢听罢,又细细阅览了一遍,抬头端视孟钰,一字一句道:“所以,在你看来,这两个蠢才,剿袭旁人的文赋,蓄意串通舞弊,妄图蒙混阅卷官耳目?”
孟钰没有即刻应是,表情更加恭肃严整起来,又隐隐忧惧,“殿下,下官是觉得,此行此举太过明显,下官已勘阅过两份了,旁人呢,为何无人检举?”
孟钰顿了顿,几番欲开口,话到唇边又尽数咽回,李桢却泠冽出声,“孟沅微,慎言!”
这一声提醒反倒戳破了她隐忍许久的心绪,孟钰攥紧卷面的手微微发颤,再也按捺不住,抬眼直视他,控住声量,语气急促却清晰。
“殿下,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有人故意借春闱行舞弊之事,校官中人串通,会将此类劣卷批为上第,届时呈去门下省,所有罪责便尽数推到你身上,毁去你的前程清名!”
孟钰恍若被激出一身反骨,将自己脑海中憋了一日的猜测尽数倾泻。
“孟沅微,我问你,如若晚上不是我在此处等你,你也要说吗?既然知道有人挖了陷阱等我跳,你可知这样做又是置你自己于何境地。去岁安胜楼,你答应过我的话全数忘了吗?”
李桢怒不可遏,她明明答应过自己要明哲保身。
校了这等庸劣的卷子,合该批阅后丢在一边,缘何要过虑多思,将其中弯弯绕绕推演得如此周全。
他入礼部以来成了多少人的眼中钉,圣人将春闱这样大的事情交予他,自然有人迫不及待地做局等着栽害他。
他定不会毫无防备,满院校官众多,安排几个品级稳妥的中正之人不是什么难事。
日日卷牍收缴齐整后,他也会留心省阅一遍,暗中记下蹊跷之处,等日后遭人诘难,他自有应对之法。
即便深知自己将有一难,可他也从未激荡动怒。
虽然他暂还不知对方要在何处做手脚,但他也从未想过要孟钰来将此事揭发告知于他。
她这样不爱惜自身安危,才是最让他忧极生嗔的。
“我当然记得,殿下字字句句都是为沅微着想。兹事体大,若不是殿下在此,我恐怕也没有勇气如此剖析。”
孟钰看出李桢有些气急,耐着心性解释着,语声放得极软,句句都意在抚平他忧恼,生怕他继续为自己动气。
李桢听见她这话,深深抒了口气,犹自后怕,脊背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幸好,她还不算太过孤勇,尚且了然要考量慎重。
他不愿再详思,捧起手边的小包裹放置孟钰面前。
“此事就值当你费这么多心思吗,一整日都没有好好用饭。这是我份例里的,不曾动过,你就在此处吃掉吧。”
李桢不再看她,低头整理案面散乱的卷楮。
孟钰怎么也没想到,他既在此处等了自己许久,还为自己备了吃食。
心头霎时一软,方才的纠结忐忑俱皆消散,只剩满腔暖意。
她抽开包裹绳结,一纸包的薄片酱鸭脯,并一纸包的软奶酪糕,皆是干货,闻不出什么香味,但她瞧着也知道必是上品。
她取出帕子捏起一片酱鸭脯慢慢入口,咸甜醇厚的滋味在舌尖缓缓散开,唇角不受控地轻轻弯起,兀自含笑。
李桢余光频频掠向她,语气不觉温存到了极点,“我方才不是责怪你,你不要生我的气。我亦万分感激你告知于我,此事我已有定论,你不可再劳神,只需平安从这里出去。”
“沅微心中已明,殿下不必忧思。”孟钰静顺地给了李桢一颗定心丸。
李桢紧绷的眉眼缓缓松开来,唇边漫开一道浅浅笑弧。
“把今日的名册签了吧。”
李桢将每日的造名册推去孟钰那侧案角,指尖夹着一支紫毫鸡距笔,亦伸去示意孟钰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