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暮巷空归
未及细想,一道苍老虚弱的嗓音缓缓传来,带着耗尽气力的沙哑,却藏着根深蒂固的倔强。
“你今年二十六了,身边始终无人相伴。”老人喘息微顿,“如今卿儿回京,她的心意……你该清楚。”
苏叙言并未即刻应声。
门后的江云晚静静端坐,心跳却轻微紊乱。
那一声“卿儿”,轻轻拨动了她的心弦。
短暂的静默过后,苏叙言张了张口,话语尚未道出便被徐老太师抬手打断。
“先别急着回绝,”老人语气平和,“你且听我说完。”
廊道复归寂静。
“你自幼随我读书,当年不过小小一点,”老人抬手比了个高度,话音里掠过浅淡温软,“你家中旧事,我全都知晓,昔日你父母恩爱艳羡京中,却落得那般结局。”
“我看着你从活泼稚童日渐沉默内敛,万事皆压在心底。你父亲离世后,你独撑苏家,浮沉宦海,步步稳妥谨慎,可我知晓你心里的那根弦从未松过。”
几声轻咳过后,老人轻声叹道:“这些年……你活得太累了。”
苏叙言始终沉默,无一言应答。
徐老太师缓了许久气息,才缓缓续道:“卿儿身世与你相似,自幼失怙,只剩我这一把老骨头护着她。”
“她幼时亲近你原是同病相怜、彼此取暖,可她对你的心意早已不止年少相伴,比你所见所想都要深重长久。”
话音愈发轻柔,小心翼翼地替孙女吐露深埋多年的情愫。
“我不求你们情深恩爱,只求你们彼此扶持,往后日子能过得松弛安稳。”
“我半生混迹朝堂,见惯登高跌重、浮沉起落,从不求你们权位显赫,唯愿你们岁岁平安。”
晚风簌簌,廊道无声。
隔着一道虚掩的门,江云晚看不清苏叙言的神色,却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模样。定是垂眸静默,一如昔年接过恩师书卷的模样,温顺沉静。
“卿儿知书达理,性子温顺,从不会强人所难。”徐老太师嗓音愈发微弱,“我年岁已高,时日无多。若你能与她定下婚约,由你照拂她往后余生,我此生便再无遗憾。”
此后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江云晚无从揣测苏叙言的心境,只知他迟迟未答。
老人的一字一句都稳稳落在她心底,像随风飘落的种子,悄悄落地生根。
苏叙言静默良久,终是响起他轻浅的嗓音:“老师所说,学生尽数记下了。”
不应承亦不拒绝,只用最稳妥温顺的回答护住了老人心意,不落半分决绝寒凉。
垂在身侧的手指于宽袖中轻轻攥起,又缓缓松开,徐老太师沉寂片刻,阅人半生,自是听出这句顺从之下的委婉推拒,只是他已经没有心力再追问劝说。
灯火映在老人眼底,漾起一层薄薄水光,终究被压落。
一声悠长叹息落在风里,老人垂眸望着自己布满褶皱褐斑的枯手,满目皆是岁月沧桑。
他静静凝望苏叙言片刻,眼底盛满疼惜与无奈:“你是个好孩子,这一生委实不易……”
语罢,徐老太师轻轻抬手,似拂去肩头落尘,又似放下心底多年执念。
老人转身缓步离去,佝偻背影蹒跚单薄,步履沉重迟缓,一点点沉入廊道深处的暗影里。
苏叙言向前扶住这道暮年身影,指尖微微蜷起,心口沉寂多年的角落被轻轻叩击。
一声轻响过后,禁锢多年的心墙裂开一道细缝,可他无从分辨这裂缝之后,是得以解脱的出口,还是另一场无尽纠葛的围城。
门后的江云晚依旧端坐着,直到听见远去的脚步声彻底消散。
她望着案头凉透的茶水,心底纷乱缠绕的线团被方才的句句劝说拨动,愈发复杂难理。
她方才对沈知屿坦白的心事如一滴落进心底的墨,缓缓晕染开来,轮廓模糊,无从收场。而此刻听闻的种种,又让她看见了苏叙言深藏的两难与挣扎。
苏司业师从徐太师,那是他少时便跟着的恩师,是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会放低姿态去敬重的人。
那位老人方才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一颗苍老的心上剜下来的。
他恳求苏叙言娶徐鹤卿,不是为权势、联姻,只是为了一份临终前的安心。
苏叙言那样的人,哪怕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也没有在那样一位老人面前说出一个“不”字。
徐老太师的身子已经撑不了多久了,苏叙言不会在他最后的日子里让他失望。
江云晚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收紧,每收紧一寸,呼吸就浅一分。
她心想若是苏叙言妥协了,那她到时候算什么?他和她之间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又算什么?
她无法问出口,因为他们之间本就没有太深的名分和承诺,连她自己都说不出他们之间算什么。
“一颗心……怎么能分成两瓣?”
她轻声呢喃,嗓音轻弱如风落水面,掀不起半分涟漪。
翌日清晨,苏叙言抬手推开司业值房的木门,细碎晨光穿过雕花窗户筛落案前。
他如常落座,规整好昨日未完的文书,执笔蘸墨时正要翻开册页,门外传来两道规整轻缓的叩门声。
“进来。”
木门应声而开,江云晚抱着一摞文书缓步走入。
她始终垂着眉眼,不曾抬眸相望,将文书轻轻搁在桌案一角:“请司业过目。”
苏叙言微微颔首,目光沉沉落定在她低垂的眉眼之间。
今日的她格外寡言,放下文书后便侧身后退一步,一副随时即刻离去的模样。
这般状态已经持续多日,江云晚话少态淡,目光始终疏离不追,两人之间似隔着一层通透的隔膜,无形无状却无人敢轻易捅破。
苏叙言心底清明,症结仍在那日。
那日他在徐鹤卿面前贸然发问,逾越了分寸界限。
事后江云晚虽没有过半句责备,一切看似如常,可恰恰是这份毫无波澜的平静,让他心底滋生出绵长的不安。
他宁愿她恼他怨他、冷脸疏离几日,也好过此刻这般死水无波。
心绪微沉之际,身前再度传来江云晚犹豫迟疑的嗓音:“司业大人,我……想休几日假。”
苏叙言撩起眼皮,视线精准落在她眼底那层浅浅的青黑之上。
江云晚今日面色较之往日愈发憔悴,眉眼间压着化不开的沉郁,看起来一夜未眠。
他放下手中毛笔,声线不自觉放得柔和低沉:“可是出了什么事?”
江云晚视线飘忽,掠过层层书架,自始至终不敢与他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