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我睡过了很多个晚上
第一晚没见到王子橙,我没放在心上。
从前也有过这种情况。他有他的节奏,我换了住处、一路奔波,身子乏,睡得沉,错过本就寻常。我心里记下一件家里的小事,打算等见面再说。
是回家吃鱼那天。母亲买的鱼比预想中大,锅盖扣不严,煎的时候热油溅到她手背,贴了创可贴,还一口咬定没事。我洗完菜想接手,她嫌我碍事,最后只肯让我帮忙切葱。
饭桌上她没怎么听我说接项目、找合作的规划,径直问起林知夏:年纪、籍贯、工作,什么时候结婚、要不要孩子。我说我们才刚在一起,异地,一个月难得见一次,这些还没聊到。她闻言失落地点点头,让我把鱼腹那块肉吃掉,又开口:你现在没有稳定收入,筷子顿了顿,以后成家的积蓄,怕是还要我们老两口帮衬。我跟她说我算过账,不会动她的养老钱。她啧了一声,只说:就凭你?我还等着抱孙子呢。
饭后我帮她修松动的抽屉把手。父亲翻出一把不合适的螺丝刀,说凑合用就行。我试了两下行不通,出门另买了一把。装好之后,他来回拉了几次抽屉,低声嘟囔一句,原来是工具不好。
我很想把这句话讲给王子橙。回到住处,我写在本子上,生怕漏掉他说话的语气。写完关灯,甚至想好,之前跟他说的清点椅子的趣事,都比不上这件有意思。
第二晚,依旧落空。
第三晚,我刻意提早躺下。醒来,只有我熟悉的天花板。手机躺着林知夏的早安消息,我回她,起身倒水,一切看着和往常一样。
一周过去,笔记本里攒着准备讲给他的琐事,已经写满两页。我翻过往的记录,查从前他最长缺席过几夜:四夜、五夜,最多一次七天。我把那些天数圈出来,再记下自己近期入睡的时间。明明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凭据,我却总想从这些数字里,找出一条能等到他的线索。
有天上午去阅读活动场地量尺寸,到了才发现卷尺落在家里。前一晚本该收拾进包,我只顾翻旧记录,全然忘了。就近去五金店新买一把,等管理员腾出时间,又空耗四十分钟。
那天测量一路不顺。门口净宽抄错一位,回去排方案才发现书架根本放不进去。我盯着数字发愣,打电话跟管理员核对,对方一句 “上次不是量过了?”,我只能道歉,约好次日复测。
第二天他特意留了门,我重新量,把数据拍照存档。他没有责怪我,只是原本交给我对接的几把椅子,他打算自己处理。少转一道手,免得再忘。
我脸上发烫,没有辩解自己最近睡不好,也不敢打包票不会再出错。我在新卷尺上写下名字,收进随身包里,反复核对一遍数据。回程的公交上,我想把这件难堪的事记进本子,笔尖刚碰到纸,忽然不知道,这些话是写给谁看的。
最后还是写了,只在末尾添一句:等你来再笑。
夜里翻开最早那页记录。活动撤场,凌晨三点,鞋、沙发、床,当初记下的词语太过简略。明明当时以为刻骨铭心,如今连自己是先喝水,还是先倒下休息,都记不清了。我在房间里来回走一遍,把包放回当初的位置,又觉得这样太荒唐,抬手拎起来放回桌面。
第十晚,我刻意熬到从前那次凌晨三点才躺下。一只鞋脱在地上,另一只还挂在脚上。我也知道这样很可笑,可想起第一次在教室醒来的画面,终究没能把另一只鞋脱掉。
天亮,脚麻了。房间还是我的房间。
我坐在床边,慢慢脱下那只鞋,一股无名火涌上来。不是要怪谁,只是反复想不通,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辞职不对?谈恋爱不对?说好回杭州,也不对?那些我认真踏出的路,此刻全被我翻出来怀疑。
我没有任何答案。人找不到缘由的时候,最先责怪的,往往是自己。
隔天下午和客户线上确认材料清单。视频里我脸色很差,特意拉开窗帘,想借着光亮显得状态正常。对方问到地贴款式,明明之前对比过价格,我却愣了许久,手忙脚乱翻找文件。
会议结束,冯恺打来电话,先问项目进度,再问我是不是生病了。我说没有。他直言,看着像熬了通宵,疲惫得厉害。我想笑,嘴角却抬不起来。
他问缺不缺人手。我说缺觉。他语气轻松:那就睡啊,我还以为多大的事。我应了一声,听他讲办公室换新打印机的趣事,挂断之后,那句 “那就睡啊”,一直在房间里打转。
我现在最怕的,恰恰是入睡。
躺下之前忍不住抱有期待,醒来,又要再一次确认落空。有一回凌晨惊醒,屋里漆黑,我不敢摸手机,生怕看见时间,清醒得再也睡不着。我一动不动僵了很久,胳膊压得发麻,直到外面一辆车驶过,灯光扫过天花板,提醒我,我还在这里。
我起身喝水,杯沿磕到牙齿。桌上的绿植好几天没浇水,叶片垂着。本来打算第二天再打理,走出两步,我又折回去。水浇多了,顺着盆底渗到桌面,我拿抹布擦拭,擦着擦着,忽然想起,他最后也在擦桌子。
那一刻,我才真正感到恐慌。
生活一点点被这件事挤占。晨起昏沉,约好的事转头忘记,夜里辗转难眠。林知夏打来电话,问我近况,我顺口说挺好,反过来问她工作。她絮絮说了一阵,忽然停下。
“周予安,你在听吗?”
听见这句话,我才发觉自己一直盯着本子上的日期发呆。
“在。”
“我问你周末要不要过来。”
我完全忘了我们早就约好见面,连忙道歉。她没有急着安抚,只说:你有事可以直接跟我说,别让我一直猜,是不是不想见我。
我说不是。可解释堵在喉咙里 —— 那间教室、那张课桌、那个只在梦里和我相见的少年,所有一切说出口,像编造的故事,闭口不提,又像我在刻意疏远她。
“……有个朋友,我突然联系不上了。”
她问失联多久,有没有共同熟人。我捏着手机,答不上来。
“我…… 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沉默片刻,说周末还是见一面吧,如果愿意,可以慢慢讲。挂了电话,林知夏重新发来商定好的周末车次,问我周六上午这班车行不行。
我盯着消息看了很久,回复好,买下车票。这件确定能落地的小事,稍稍稳住了我的心神。紧接着客户发来物料终稿,我逐项核对,发现一处名字印错,赶在投产前改好。我原本想把所有工作延后到见完她再说,可活动的日期,不会等我找到那个失联的人。
布展那天,有个书架脚垫不平。我蹲下身调试,旁边一个小孩忽然喊哥哥,叫的是进门帮忙的青年志愿者。那一声称呼,像极了从前楼道里捧西瓜的小孩,我的手顿住,垫片差点掉进缝隙。志愿者蹲下来扶稳架子,问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