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你可以慢慢讲
我到南京那天,林知夏临时有个截稿,没能来车站接我。我说自己去住处放行李,晚上再见,她发来地址,又附了中华门附近一家招牌面馆的位置,叫我先吃点东西,别等她。
中午我照着地址去吃了面,下午在周边闲逛,转过两条街,力气一点点散了。我找了商场的公共座椅坐下,本来只想闭眼眯了一会儿,一闭眼一睁眼的功夫,手机已经响过三次,全是她。这场白天的小憩空空如也,连失望都熟得像是旧习惯。
她问我在哪儿,我说马上过去。出门刚好下起雨,我没带伞,走到她楼下时,半边肩膀都湿了。她下来,手里攥着两把伞,看见我先皱起眉,问我为什么不在商场里面等。
“怕你等。”
“我都跟你说了我会晚一点。”
我想说真的没事,话还没出口,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她一脸无奈,递来一件薄外套,我们先去买纸巾和热水。路上她还在回消息,我跟着她过马路,差点没留意红绿灯已经变了,被她一把拉回来。
“你到底怎么了?” 她终于开口问。
我望着对面亮起的绿灯,说吃完饭再讲。她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两个人站在雨棚下等下一轮信号灯,湿掉的衣袖贴在胳膊上,车辆一辆辆从面前驶过,谁都没有心思,刻意营造这顿见面饭的氛围。
在林知夏家楼下随便应付了一顿饭,我才慢慢说起王子橙。
没有挑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天很热,她刚忙完手头的工作,包搁在凳边,放下筷子问我要不要出去走走。我说不用,在这里说就好。
开口很难。我告诉她,听完或许会觉得这不像是真的,接着说起两年前的那场活动、凌晨三点、还有那台吊扇。她一开始有些困惑,全程没有打断我,等我把一个个名字讲出来。
起先她把名字听混,把王子橙当成了某个外号。我跟她解释,这三个字就是本名,她点点头,在手机上敲出来,问我是不是这样。看见那几个字整整齐齐停在屏幕上,我忽然又说不出话。
她问,王子橙知不知道我的存在。我说知道,我们还吵过架,他嫌我话多,甚至有办法让我暂时什么都看不见。
讲到这里,服务员过来收空碗,碗底磕在桌面,咚的一声,我骤然停住。等服务员走远,林知夏才轻声说:“你可以从你们第一次搭话那里重新讲,我现在有点跟不上。”
我又从头再讲,讲我试着喊他转头,讲我发现自己根本碰不到他,讲他第一次在心里骂我神经病。听到这句,她没忍住笑了一下,随即看向我的脸色,像是在担心不该笑。
“本来就很好笑,” 我说,“要是那时候我真能站在他面前,早就被他赶出去了。”
她笑起来,我也跟着笑。笑完鼻尖发酸,低头喝水,杯子已经空了。她帮我添满,坐在我身边,抱着我的手臂,示意我继续。
这时店员过来提醒要收拾这张桌子,我们便起身往外走,坐到河边一处有路灯的地方。我拿出本子翻给她看:一行行日期、零碎的对话、画得简陋的学校平面图,还有王子橙父亲没来那天的记录,字迹有时候挤得很小。
林知夏一页页翻着这些无从证实的笔记,看得很认真。过了许久,她问我是不是只有睡着的时候才能见到他。我说是。她又问,白天呢?我说不会,只是最近路过水果摊听见别人喊 “橙子”,我总会下意识发愣,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梦里,还是醒着。
“最近是不是一直没好好睡?”
我点头。
她轻轻把本子合上一点,说睡觉这件事要放在心上,如果王子橙知道你一直睡不好,他也会担心你的。我一时语塞,鼻尖猛地一酸,一滴眼泪落了下来。
“大男人别搞得跟失恋似的,我正主还没说话呢。” 林知夏打趣,俯过身抱住我,“再说,说不定明天就又能见了呢。”
“…… 嗯。” 借着她,我终于可以和别人说起王子橙的存在。有人愿意相信我,我忽然哭得像个得到原谅的孩子。
“瞧瞧你,都把我新衣服哭脏了。别哭了,再跟我讲讲他的故事。” 她把我扶直,擦去我脸上的鼻涕眼泪。
我应了一声,抹了一把脸,重新翻开本子。
翻到运动会那一页,她指着我画得歪歪扭扭的红绸,问是围巾还是接力带。我跟她解释清楚,她笑着说难怪第一眼看成医院外面的横幅。我抗议她不能拿专业眼光评判我的随手记录,她把本子转了个角度,承认换个方向看,确实更像接力带。
正说着,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小声跟我说要回个电话,让我等两分钟。
是封面确认的工作。她走开几步,一只手按着太阳穴,反复跟对方说明,上一版已经发过去,请先敲定要用哪一张。对方好像又提出新的修改意见,她没有发火,但明显在忍耐。挂断电话,她坐回来,把包往身侧一放,说现在真想把手机扔进河里。
我一下子紧张起来,觉得今天挑错了日子,问要不要先回去让她工作。她看了看我,说不是所有急事都要立刻处理,但她最多坐到十点半,明天一早还要整理终稿。
我们重新翻开本子。她往前翻,手指停在我写着东陵大学的那一页。 “那他后来考上了吗?”
就是这一句,让我再也绷不住。如果别人问这件事是真是假,我还能从容解释,摆出连我自己都存疑的样子。可她问他有没有考上,仿佛王子橙是一个值得被惦记的活生生的人,而不只是困在我脑海里、需要消化的幻象。
我低下头,眼泪一下子又落在纸面上。
“考上了,超过录取分数线很多。”
“那很好。”
“他特别开心。最后一天跟我说,打算以后出国,自己慢慢准备。”
我想扯出一个笑,没成功。又接着说,他劝我不要什么承诺都轻易答应,他以前就是这样;说他曾经有女朋友,后来分开了,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遇见喜欢的人;说他们班男生只有七个,打球输得很惨,女生依旧给他们送水。
越说越乱。我哭得很难看,鼻音很重,想找纸巾,手却摸错口袋。林知夏把纸巾递过来,没有说别哭,也没有讲什么男人该坚强的话。
“我还没跟他们告别。” 我说。
“嗯。”
“还有好多事。我想看着他上大学,想知道他以后过得好不好。万一他又习惯等着别人,又不敢说自己难受 ——”
“他后来已经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