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完美×渗透
伊洛斯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了,唇角那抹笑意陡然僵硬在脸上。
所以说,她自以为聪明地画基裘夫人来讨柯特少爷的欢心,结果却精准地踩中了这位矜娇少年心底某块无法言说的雷区。揍敌客家每个人都心怀各异,考核标准其实从来不是她的实力水平,而是主人们之间那些暗流涌动的人情世故。她早该知道的。
柯特少爷,原本高居“最好惹主人榜”的榜首,真正接触下来才发现,这座榜单可能需要全面重新评估。
她还是有些不甘心地问:“您的理由是什么?”
柯特俯下身来,一只手按住快要垂落到画布上的和服振袖,另一只手指向颜料尚未干透的边缘,冷然道:“这里的线条太粗糙了。你描了至少两次,所以有细微分叉,而且粗细不匀。”
盯着画布上不到一毫米粗的线条,伊洛斯微微睁大了眼。那是勾勒夫人发饰边缘的起笔处,确实多描了一遍,产生了不凑近根本看不清的笔锋分叉。而柯特发现了,在昏暗的和室里,站在她对面,一眼就看出了她画作上的瑕疵。
如果面前这位年幼的孩子用“态度不好”或者“挑拨关系”这种似是而非的话来卡住她,她反倒觉得可以接受。毕竟孩子们还是稚气的,即使是揍敌客家的孩子,偶尔也会流露出一点幼稚的情绪。可柯特现在却用“线条不够精致”这种技术层面的说辞来否决她。伊洛斯觉得非常不服气。
她反驳道:“柯特少爷,线条的处理属于画像师的个人习惯,不属于技术问题。有的画师喜欢处理得很干净,我更喜欢自然的笔触。”
“不完美。”他抬眼,那双又大又圆的猫眼里没有任何波澜,“如果做不到完美,那就毫无意义。”
伊洛斯怔怔地盯着自己的画。时间所迫,有些地方确实处理得不够完美,但她并不觉得这是用来全盘否定的理由。
柯特少爷从小就经受揍敌客家严苛的训练,事事要求极致,不能有偏差,不能有失误,这些规则早就刻在骨骼脉络里,与奇犽少爷更加恣意自由的天性不同。柯特,想要追求完美,却不是最引人注目、最耀眼的完美。柯特追求的是标准的完美。
对于一幅画而言,何为完美?可能是新颖的配色也可能是大胆的结构,可对于柯特而言,匀长的线条,经典的颜色搭配才能被称为完美。不出格的、最标准的、最安全的完美。不需要惊艳,只需要没有差错。领悟到这一点的一瞬,伊洛斯快速眨了眨眼。
面对面前这个成熟度远超同龄人,谨慎而克制的孩子,刚刚那些带有郁愤的不甘似乎消退了一些,转而变成一种似有似无的恻隐。
不过,就算她理解了柯特,不代表柯特也会理解她。并不是这一次考核失败就直接断送了她的实习生涯,但即便如此,她还是不希望事情就此了之。前段时间伊尔迷少爷给她的暗杀只打一分的事已经够让她道心破碎了。
一次污点就像白纸上黏着的小虫,总是那么碍眼。
伊洛斯不会就此放弃挣扎。不只是最终结果要成功就好,中间的每一次节点也要全部通过!
暂时还没有想到什么话来说动柯特,于是伊洛斯继续安静地坐跪坐在茶袱台旁,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剪纸的孩子。
柯特感受到了灼然的目光,却无甚回应,周身像裹了一层透明的膜布一样,能隔绝一切他不愿接收的干扰。他没有赶她走,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还不走,只是专心地做着自己手中的事。
越来越多的碎纸飘落在榻榻米上,有些也落到了茶桌上,多半是只被剪了一两刀就丢弃的残品,连形状都没有就直接被判定为失败。
桌上还摆着另一把剪刀,伊洛斯试探着问:“我能帮您一起剪吗?”
他终于掀起眼看向她:“随意。”
“感谢。”
她从桌底下顺手捡起一张残品,剪刀划过纸张,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内格外清晰。她偶尔抬眼观察柯特,和室内昏黄灯光下,柯特唇边那颗小痣随着他时不时低俯脖颈的动作而若隐若现。
完成后,伊洛斯将折叠的白纸展开:“少爷,我做好了。您要看一眼吗?”
“你剪的什么?”他头也没抬。
“奇犽少爷哦。”
柯特猛地抬眸,那双圆眼里凝聚起惊愕和不悦,稍纵即逝,很快又恢复成一片淡然。
“骗您的。其实是柯特少爷您。”她笑着把剪纸递了过去。
根据柯特刚刚一系列的反应,如果奇犽的剪纸出自她的手,柯特多半也会不开心,因为奇犽只能是他心中的奇犽,不该被女仆粗劣地复刻。所以她不可能那么做。刚才说是奇犽,只是因为她还是想逗逗他。柯特果然没说什么,只是弱弱地瞪了她一眼。
他瞥了一眼剪纸,眼中闪过一抹短暂的亮光,淡淡评价道:“还不错。你是第一次做吗?”
“不,我之前也做过。”为了不打击柯特的自信心,她这样回答,“那您觉得这个剪纸完美吗?”
像是不理解她这么问的缘由,柯特的眉心轻轻蹙起了,但还是用小手把那张剪纸接了过去,仔细谛视了一番,看了很久,依旧是那句回答:“......还不错。”
“这是用您舍弃掉的剪纸修改的。”她说。
柯特的动作陡然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散落一地的废纸,又看了一眼手中完整的小像,两者的区别只在于,他剪歪了就放弃了,而她把歪了的刀痕改成了头发的弧度......
唇角的笑意变得似有似无。
伊洛斯顺势把话接了过去:“很多时候事情不是一蹴而就的,如果因为一点瑕疵就反复在原地踌躇,那才叫浪费时间呢。”
“伊洛斯,你是在教育我吗?”
她微微抿唇。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确实僭越了女仆之职,试图以自己的经验来告诉柯特该怎么做。主要目的当然是为了感化他,让他能放她通过这次考核。可感化工作做着做着,她忽然意识到,执着于一次考核是否通过的自己,和执着于线条是否完美的柯特,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同。
她坦诚地说:“我没有资格来教育您,只是分享一点自己的看法。”
柯特站起身拍了拍纸屑,把伊洛斯剪的他的小像收到抽屉里,向门口迈步,“跟我去找妈妈吧。”
“那我这次的考核结果呢?”
“我还没决定好,三天后通知你。”
“哦......”她黯然地站起身,慢吞吞地抖了抖落在裙摆缝隙中的纸屑,抱着画板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和室。
走廊墙壁两侧的挂画一幅幅从视野中掠过,柯特的步频很快,和服下摆随着步伐而轻轻摆动。
上午在走廊里发生的对话蓦然闪回他的脑海中。
伊尔迷很少与他主动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