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君信臣忠
天下分四域,中州十八城。
分裂割据二十载,合于盛高祖舜天。
然,好景不长。
中州休养生息之际,北域伺机来犯,锐不可当。
新朝摇摇欲坠,百姓人心惶惶。
北域铁骑踏破雁门关,狼烟直逼中州腹地。
文臣懦弱,武将凋零,朝堂无措。
盛高祖再次挂帅出征,剑指北疆。
“中州之地,岂容蛮夷染指?”
三军阵前,须发皆白的帝王声如洪钟,剑指前方。
“杀——!”
虽年过花甲,可帝王的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只是谁都明白,那玄铁铠甲之下,帝王的身躯早已破败不堪。
每挥一次剑,都像是在耗尽最后一点生气。
绝望再次笼罩了这片大地,压的人寸步难行。
战场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此战数日未能平息。
两军僵持之际,月色送来了转机。
漫天黄沙中,走出一个劲装打扮的少年,身量高挑,步履坚定。
残血覆面,长枪引血,少年手中悬着北域主将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血珠顺着枪杆一滴滴砸进干裂土中,晕开点点暗红。
“左将军凌峰遗女凌月,参见陛下。”
此刻,战局已定,原本僵持不下的局面出现了转机。
虽是胜利,可中州两年内再经不起波折。
始元二年春,帝薨,举国同悲。
太子舜怀苍继位,改年号为建业。
左将军凌峰遗女凌月,子承父志,力排众议,成为首位任朝女将,以辅佐新皇。
建业帝励精图治,休养生息。
女将军凌月披甲上阵,收复失地。
君信臣忠,海晏河清。
坊间有言:“陛下不疑将军剑,将军不负百姓田。”
......
“尔尔,今日就到这里,快歇息吧。”温从青缓缓合上了手中的书籍,将它至于一旁的几案上,随后仔细为床上的小人掖紧了被角。
昏黄的烛光打在他的脸上,平添了几分落寞。
温衔玉并不明白这个故事究竟代表了什么,只觉得今日的故事好短。她喜欢就着温从青的声音入睡,这样她会感到很安全。
温衔玉此时并没有什么睡意,就这么滴溜着眼,期待地看着温从青。却发现温从青的目光自刚才起就没移开过那本书。她并不理解父亲为何会对着一页泛黄的史籍发愣,眉眼间拢着化不开的沉郁。
温衔玉不想见到这样颓靡的父亲,便也不再纠结今晚的故事了,但她才仅仅半岁,就只能笨拙地依靠摆动着四肢来引起父亲的注意。
于是悲伤还未来得及在温从青的心中弥漫,无措便涌上了他的心头。
温从青着急道:“尔尔可是哪里不舒服?”说着,还轻轻用手贴上了温衔玉额头。
“倒是没有高热...会不会是遗溺......”温从青喃喃道,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很快将包裹着幼儿的衣物查验,仍旧一无所获。
此时温衔玉的注意力早被转移,与温从青对上目光时又不自觉就朝他笑起来。
见温衔玉这般模样,温从青索性将她抱了起来。
室内空旷,那道清瘦的身影小心抱起幼儿在房中缓步走动,带着她来到了窗前。
夜晚风凉,温从青替怀中的小人紧了紧衣裳。
温从青静默半晌,再开口时声音不觉有些哑:“尔尔,你唤一声娘亲。”
温衔玉不解地望向温从青,而温从青自刚才起便整个人失了魂般望向窗外。
窗外只有一轮明月,而月光洒在了窗前。
“啊...昂,昂......"温衔玉微微仰起脸,费力吞吐着。
温从青被温衔玉声音惊醒,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包裹着孩子的布料,声音轻得像是被风吹散的柳絮。
“对不起。”
不知是说与谁听,便也随着风声散了。
他就这么带着温衔玉,在窗下站了许久。
久到烛台上的烛火灭了,久到远处传来了更夫的梆子声,久到他的眼前再次浮现了那片血色。
耳畔好像有道声音,分不清男女,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你们一起死吧,去见你九泉下那不肯瞑目的妻子......”
直到他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连抱着温衔玉的力道都轻了。
温衔玉心中浮现出丝丝不安,焦虑的情绪不断地被放大,便再也止不住,哭声好似洪水决堤。
“唔...咳咳...呜哇啊啊啊!”
啼哭声刺破寂静的夜,连月色都在颤抖。
温从青抱着温衔玉的手猛地收紧。
他怎么可以有那般想法!真是疯了!
他和阿月,他们还有一个女儿,他还要看着她长大,他还要陪着尔尔。
“尔尔,阿爹一定会让你长命百岁的。”
世道不公啊。
后来,温从青安抚好了女儿,将她重新抱回了卧榻,也没急着离开,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里。
突觉喉间涌起一阵腥甜,温从青忙捂住嘴,着急来到室外。
他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像是被烈火灼烧,血液顺着指缝丝丝缕缕往下滴落,连着胸前的衣襟也染上了艳丽的血色。
待体内污血尽数吐出,温从青从袖中取出一枚赤色药丸咽了下去。
再抬眼时,又恢复到了一派淡漠疏离的模样。
“把这里收拾干净,接下来几天不必跟着了。”
一阵风起,树林中有飞鸟穿过。
“该走的都走了,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还不打算出来见上一面吗?”
温从青语毕,转过身后便直直对上不远处盘绕在树梢处的黑蛇的眼睛。
“好久不见阿,堂兄。”
那人一身黑衣,随意扎着头发,却不显毛躁,发尾系着一根红色发绳。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瞧不真切。
“小却,好久不见。”
温从青见到来人,语气不自觉放缓。
待他往前踏出半步,月光漫过面庞。
巫却的下颌干净利落,眉骨舒展,鼻头点缀一颗浅痣,添了几分艳色。眉眼烁星,瑰姿艳逸,带有几分独属于少年人的朝气。
“你现在很像他,不过行事还是张扬了些。”温从青顿了顿,又接着道,“就比如这红绳,便是在暴露自己的位置。
说罢,温从青只见巫却不甚在意地笑,单手叉着腰,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手中骨笛。
“哎呀,堂兄不要那么严肃嘛,池鱼焉知饵中谋算。”
“你知道的,我从不主动招惹别人,但别人若是主动招惹我,那我再去讨了他的罪,也算不失本心。”
温从青不再多言,只当少年仍是贪玩心性,随后便引人进了书房。
巫却将打探有的消息信笺放在了桌上,示意温从青去看。
烛影绰绰,摇曳着窗内的身影。
瞧见端坐的人低垂下头,手中的信纸也被捏得颤抖。
室内安静了一瞬,巫却抬手抽离了那封信纸,随后安抚地拍了拍温从青的手臂。
本意是想拍肩的,怎奈巫却不过总角之年,而温从青已经二十有九了。
“嘶,堂兄,怎的不吃饭,空剩一副骨头架子,搁着我的小侄女怎么办?”巫却边说着,边嫌弃地摆摆手。
温从青看了他一眼,没接巫却的茬。
“还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