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第十九章
看见柳条上的冰锥掉下来的,最先的人是铁苗。
他身上穿着羽绒袄子,与几个村里的小伙伴站在溪边,用冻伤已经愈合的手背擦了擦鼻涕,仰头看着。
虽然天气仍然有些冷,可春季很快就来了。
这个寒冬原以为会被冻死的陈家人,不仅好端端的,而且气色比以前还要好一些。
他与大妞又年长了一岁,大妞已经是要去学堂最晚的年纪了,十三岁刚刚是撵上。
而铁苗八岁了,这个年纪也是可以去学堂的。
“铁苗,咱们要不……回去见先生吧,不然又要被打手心了。”身边一个西瓜头的男孩叫顺子,有些担心道。
“方才你们不也是看到了,这地方有泥鳅,抓到泥鳅可有的吃,晚些去学堂又不会怎样。”铁苗道。
“可……”顺子和其它几个小伙伴还在犹豫。
铁苗叉腰,道:“放心,你们跟我准没事,反正学堂有不少人,先生许也注意不到。”
正说着,只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喊:“铁苗,好你!”
铁苗他们回头一看,正是大妞大步流星走来,她显然是来抓他们去学堂的。
“额,铁苗,我们,我们先走了。”顺子有点怕大妞,其它小伙伴也一样往后退了退。
铁苗看去他们,道:“你们别走,怕什么……”
“我们先走了,铁苗,在学堂里见。”可顺子们还是一股烟跑掉了。
不等铁苗生气他们太胆小,而且忘恩负义,就被跑过来的大妞一把揪住了耳朵。
“阿姐,你干什么,我可是有正当理由的,我们是去抓泥鳅,你明明也喜欢吃的。”铁苗叫道。
“抓泥鳅也不准逃学,散学后再抓,不然我回去就告诉阿娘。”大妞揪着铁苗的耳朵,如同抓着一只到处跑的泥鳅走回学堂。
学堂在前柳坳,也叫村塾,不过奚夫子正是这里的先生。这是个大村,附近好几个村的孩子都要往这儿来学识字,有的孩子仅仅上学堂走路就能走很长一段。
这也是灶王奶奶路蜜安的托梦建议,毕竟之前沟通实在费劲。
即便年度学费,一个孩子就要一两银子左右,大妞和铁苗加起来也是不小花费,可想到对开店方便,日后还有科举呢,仍然是个好投资。
普通百姓当然不可能随便拿得出一两白银,所以不成文的规定,大多数人是用一百多斤的大米来去抵。
江淮地界的乡下,丰年时一两白银能买到一百四十斤左右的大米,平年则是一百斤到一百二十斤,歉年的话,也就是刚过的,也只能买到七十斤到八十斤大米。
以平年的收成来算,一户五口农家,耕种十亩地的话,这一年总产量大米能达到两千斤到三千斤之间。
看着虽然多,可还要给官府赋税和杂捐,这就要剔除三百斤到五百斤,之后是这户的口粮,乡下油水少,劳动力要靠吃大米恢复体力,这就得一千五百斤到一千八百斤。
还有呢,来年的种子和饲料,也得消减去二百斤。
这么一算,要给学堂一百斤的大米,这相当于是把这户家里的余粮三分之一,甚至大半给了先生。
这还只是一个孩子的学堂费用,额外还有笔墨纸张的费用,节敬、灯油钱、茶水与打扫费。
而且对乡下农家来说,最大损失还是少了一个劳动力,因为孩子得去学堂。
在下柳坳没有哪一户人家,是敢让家里两个孩子都去上学堂的。
往往会选男丁去,女的则留家。
不过路蜜安毕竟是现代穿来的,虽然大妞即便学成也没法考科举,可负责开好店,当个老板娘也是很好的。
想来古代文献里,就有诸如秦朝的巴寡妇清,经营朱砂矿业,富可敌国,也有宋朝的王氏,开了王家大酒楼,还有她的竞争对手李七七软羊面,恰好也是女老板。
总归识字是好事,陈家夫妇虽然觉得是一不小支出,可对灶王奶奶早也不怀疑了,更是因为灶王奶奶把他们一家盘活,而充满了大恩大德,为此连犹豫都没有犹豫。
随着快要开春,陈家夫妇最近也忙着挨家挨户,想着去谈收黄豆的事。
怕人心出隙,周氏想着周全,防止豆腐坊的刘家以为抢生意,还特意去做客了一回。
她说明白,他们要收黄豆却不会都要来,毕竟十里八村的,那么多黄豆,够他们分了。
宋氏也对自家汉子的刘大郎耳边,多言几句,这事也就谈妥了,不伤感情。
一边,周氏和陈大卓也和几个村里好几家,都谈好了价儿,约了个口头承诺。
除了村里交情好的,大多还是因为陈家愿意每一斤多加一文钱。
陶猎户这些日子还是帮忙赶驴车,将陈家的豆芽拉去州县,从而提供给酒楼和几个小饭馆。
然而,随着快要开春,陶猎户自己也要忙起来了,到底是会变得不方便。
而且,天一暖和起来,市面上的肉菜也就多了起来,豆芽这东西就算吃不腻,也面临着供应需求变少的可能。
眼前大妞和铁苗开始去学堂了,对陈家是一个负担。
一时,陈大卓性子上又忧心忡忡起来,这几日里有点犯愁。
这个晚上,一大家子还是挤在灶房里吃着晚饭,早早毕恭毕敬给路蜜安奉上了一条溪鱼和几片肥肉。
路蜜安这身灶王奶奶的泥像,右耳缺口也总算是被陈家人找个工匠,给修修补补了一番。
虽然仍然还是泥像,不是什么金身,可到底是完好无损了,连裂纹都给缝得很好。
这让她感触最深的,就是右耳朵终于没有耳屎堵塞的感觉了。
她也正舒舒服服吃着饭菜,却听见大妞在饭桌上,道:“学堂说要准备三字经和百家姓。”
“这得多少钱?”周氏一边给大妞夹去一块肉薄片,一边皱了皱眉道。
铁苗道:“先生说,有木刻的还是手抄写的,木刻的要便宜些,加起来只要五十文钱,也可以不用去买,因为先生说他那里有几本,可借用来抄写。”
大妞道:“哪里借的来,就两三本,好几个村那么多户,先生白日还得教书,农户还容易弄脏,不好借的。”
“那看来还是得买,那明个去州县的时候顺便买来吧,要木刻的就行,五十文钱,你们两个一起看。”周氏道,转头看去陈大卓。
陈大卓点了点头,却也愁容更添了几分。
五十文钱相比学费是不多,可也是能买四斤到六斤的大米了。
现在只是买三字经,日后学堂还要学四书五经,那可是大部头。
他一想就陷进去了。随着孩子逐渐长大,这个得买那个得买,只看着学费就吃紧了,还怎么给他们一个好日子过。
周氏很快发觉了陈大卓的犯愁样子,她了解他,很容易想得多,一想多了就发闷。
晚些时候,周氏去烧了些水让陈老太泡泡脚,转头,就走去了仓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