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电器街的那一球
忙碌了整整两个月之后，日向翔阳终于回到了学校。
电影上映、宣传跑完、杂志拍完、补习赶完，日程表上那些挤得密不透风的格子，一个个被划掉，最后剩下了一行干干净净的字——
【周一，正常上课。】
那天早上，他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学校特有的味道——粉笔灰、操场上的土、走廊里跑动的声音。他忽然觉得，这股味道比片场的灯光好闻多了。
“翔阳！你终于回来啦！”
刚进教室，同学们就围了上来。
“我看你演的片子了！你在海边跑的那一段，超帅的！”
“翔阳，你能给我签个名吗？”
“翔阳，你拍电影的时候，导演凶不凶啊？”
日向被围在中间，挠着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导演挺好的……就是不笑的时候有点吓人。”
“哇——”
“行了行了，”班主任走进来，拍了拍讲台，“翔阳回来上课了，你们让他喘口气。翔阳，这两个月的作业，课代表都给你留着了。”
日向的笑容一瞬间僵在脸上。
“……谢谢老师。”
那天放学，他把两个月的作业本摞在书包里，背起来沉甸甸的，肩膀都被压得往下沉了一点。走出校门，他轻轻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呢。”旁边有人伸手，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
是他的发小，泉。
两人住在同一条街上，从幼儿园起就一起玩，一个爱跑、一个爱笑，走得比谁都近。这两个月里，他是唯一没有围着日向问东问西的人，只在日向回教室的那天早上，往他桌上放了一个自己家做的饭团，说了句“欢迎回来”。
“作业好多啊。”日向把书包往上颠了颠。
“你自己的作业，能怪谁。”泉说。
“我拍戏很辛苦的！”
“知道。”泉很平静，“我看你在片子里跑得挺欢的。”
“……那不一样。”
两个人一路拌着嘴，穿过校门口的那条樱花道，拐上了一条街。
这条街叫电器街，是镇子上最热闹的一条。两边全是电器店，橱窗里摆着一排排电视、录音机、吸尘器，白天也能看见里面亮着的屏幕。再往前走，就是商店街，有卖章鱼烧的、有卖文具的、有卖二手漫画的，放学的时候人挤人。
日向一脚踩在马路牙子上，正要跟泉聊电影片场的事，忽然停住了。
前面的电器店门口，围了一小圈人。
那个方向，橱窗外摆着一台最大的电视，屏幕亮着，画面里是彩色的，看不太清，但能听见——很响的欢呼声，还有球落地的声音，还有解说员高得有些破音的嗓音。
“……这是什么？”日向眨了眨眼。
“排球吧。”泉踮起脚看了一眼，“春季高中排球联赛，好像正在转播。”
日向没说话，脚已经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他挤进了人群，站在稍微靠前的位置，仰起头。
屏幕里，是室内体育馆，灯光很亮，地板上映着人的影子。观众席上全是人，很多穿着校服的高中生在挥旗子，喊着什么听不清的应援词。场上分成两边，一边穿着黑色的队服，一边穿别的颜色。
而那些站在场上的选手，个个都又高又壮，袖子卷到胳膊肘，脸上全是汗，弓着背，专注地看着对面。
日向看得有点懵。
“他们都是高中生？”他小声问旁边的人。
“嗯，高中生。”
“好高啊……”他忍不住说了一句。
他还在感慨的时候，场上忽然动了起来。
观众席的声音突然拔高，解说员的声音也跟着炸开。
日向看见屏幕里面，一个穿黑色队服的小个子选手，从后排冲出来，压低重心，绕过前排的人，在网前起跳——
那个人不高，跟旁边的人站在一起，矮了一个头都不止，跑起来的时候，像一颗被弹出去的球。
可他跳起来的时候，跳得比整个场子还高。
那一瞬间，好像时间被拉长了。空气里所有的声音都往一个方向涌过去——欢呼声、鼓声、哨声，还有解说员那句有点失控的“起跳了——！”，全部压在一起。
那个小个子的手臂拉满，狠狠地挥下去。
“砰——”
球重重砸在地板上，弹起来，撞进球架里，晃了两下。
裁判的手指向另一边。
全场都站了起来。
欢呼声像一股潮水，把那家电器店门口都淹没了，人群里有人“哇”地叫了一声，有人在鼓掌，有人拍着旁边人的肩膀说话。
而日向翔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好像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贯穿了。
胸口里有一个声音，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
**我也想跳那么高。**
**我也想扣下那样的球。**
**我也想站在那样的场地上。**
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两只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攥得那么紧，指节都发白了。
“翔阳？”泉在旁边叫他，看他没反应，又问了一声，“翔阳，你没事吧？”
“泉。”他终于出声了，声音有点抖，眼睛还盯着屏幕，亮得吓人，“那个小个子……他好厉害。”
“……是啊。”泉看着屏幕，也认真起来，“个子那么矮，跳得那么高。”
“他不是矮。”日向突然说，“他只是……跳得比谁都高。”
泉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不说话了。
他见过日向很多样子——在片场、在学校、在街边追着猫跑，都是房子的样子。但这一次，他第一次看见日向这样的神情。
那种眼神，好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把火。
那把火安静地烧着，烧得极亮。
屏幕里的比赛又继续了，小个子选手退回后排，准备下一次进攻。
日向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看到比赛结束，看到那支穿黑色队服的队伍赢了，看到场边的观众一拥而入，把所有队员围住。
他什么都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完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他话特别多。
“泉你看见没有！他跳起来的时候，好像时间停了一下！”
“他明明和我差不多高，怎么可能跳那么高？”
“那个球扣下去的声音，砰的一声！我隔着电视都听见了！”
“还有那个传球的人，那个球传得好准，他就在那个球下面等着，一跳就碰到了——”
“翔阳。”泉终于打断了他，“你走错方向了。”
“……啊？”
日向停下来，转头，才发现自己拐进了一条死胡同。
“……哈哈。”他挠了挠头，笑得有点傻，眼睛还是亮的。
泉叹了口气，肩膀塌了一半，把他拉回正路：“你这人，看个比赛就魂都没了。”
“泉。”
“嗯？”
“我想打排球。”
泉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的日向。夕阳把两个小学生照得暖融融的，日向的眼睛正对着前方，像里面装了星星。
“我认真的。”日向又说了一遍，“我想打排球。就像那个小个子一样，跳起来，扣下去。”
“……你又没打过。”泉说。
“我可以练！”
“那你那些拍戏怎么办？”
“我……”日向噎了一下，然后很快地说，“我也可以练！”
泉没说话，走了几步，忽然哼了一声：“你要真打，我也去看看。”
“你也打？”
“我先看看。”泉说，“打不打再说。”
日向立刻高兴起来，蹦了一下，把书包甩到背上，跑得比刚才快了一截。
那天的晚饭桌上，他说了这件事。
“爸、妈，我想打排球。”
美女士正在给他夹菜，筷子停在半空中：“排球？”
“嗯！今天回来的时候路过电器街，那里在播高中排球比赛，我看见一个小个子，个子不高，但是跳得特别高，扣球的时候砰的一声，全场都在喊！”日向说着说着，又要站起来比划。
“坐下吃完再说。”爸爸说，但脸上带着笑意。
日向乖乖坐下，但还是忍不住，“我想试试，真的。”
餐桌安静了一小会儿。
美女士放下筷子，看了一眼丈夫。
“翔阳，”她说，语气很轻，“爸爸妈妈都高兴，你终于找到一件这么想做的事。”
“那——”
“但是我们有点担心。”美女士接着说，“你现在已经有很多事了。学校要上课，拍戏、拍广告，还要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