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第 31 章
她敛了敛神,按下心头杂绪,抬头唤道:“连秋。”
连秋快步近前:“怎么了?公子?”
“你再去复勘一遍地形,高程与距离都重新核过,”她顿了顿,“办妥之后直接到县衙与我们会合。”
连秋应声而去,连溱翻身上马,沿来路往官道方向行去,马蹄踏过湿软的泥土,走了约莫十来步,她下意识偏头一瞥。
赵询竟还立在方才那处,面朝东南,遥望远处。天光斜斜洒落,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得分明。
她驱马到赵询身侧,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官道以南约二里处,一片灰瓦白墙的村落掩映在雨雾中,屋舍错落,田陌纵横,远远望去甚是安宁。
她侧头看赵询:“殿下在看什么?”
赵询眉头微微蹙起:“这个村子叫柳塘村,据洛平县赋役册所载,民户二十七户。”
“二十七户?”连溱一愣,复又抬眼望去。
那片房舍排布得极密,从低洼处星星点点而起,一路漫上丘陵缓坡,层层叠叠,那规模莫说二十七户,便是翻上一番怕也不止。
连溱收回目光,拧紧了眉头:“……藏户?”
泄洪之事一旦落定,撤离百姓便须按人头计数。口粮、帐篷、疏散路线、车船运力,分洪预案的每一处细目都建立在人口基数之上。
若这柳塘村凭空多出两三倍的人丁,一切筹算皆需重新斟酌权衡。
“不一定是藏户,”赵询收回目光,策马转身,“走吧,与其在此猜度,不如当面问问洛平知县,这二十七户的名册到底是怎么来的。”
***
县衙二堂。
衙役已续过第二壶茶,高世昌却仍不见人影。
连溱忍无可忍,抬手拦住又要续水的衙役:“高县令究竟何时回来?”
那衙役手里的茶壶悬在半空,面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回……回老爷,小的当真不知。县尊他老人家是去帮刘婆子修房顶去了,那屋顶漏成什么样、几时修得好,小的哪里敢问呐……”
他咽了咽口水,又小心翼翼补了一句:“而且,县尊他素来体恤民情,修完了屋顶,少不得还要坐下来嘘寒问暖、问长问短,这磨蹭起来,怕是……怕是且得一阵呢。”
连溱深吸一口气:“再去催,就说他再不露面,晟王殿下便亲自去请了。”
衙役苦着脸应了一声:……是。”抱着茶盘一溜烟退了出去。
堂内重归安静,屋外雨似是停了,只余檐角滴水之声,偶尔传来一两声杜鹃啼鸣。
“这高世昌……”赵询突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迟疑,“可是曾在翰林院任过职?”
连溱神色微微一僵:“殿下认识他?”
赵询沉吟片刻:“不认识。”他顿了顿,“但听说过。”
连溱试探道:“听说过什么?”
赵询回忆道:“高千字是说的他吧?”
连溱绝望地闭上了眼,这件事……竟然连常年不在京中的赵询都知道!
赵询见她面色有异,想了想道:“你二人既是同年进士,应当是相识的吧?”
他忽地一顿,似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复杂起来:“那个传闻中的'连'姓庶吉士……说的该不会是你吧?”
连溱默默低下头:“……是我。”
往事不堪回首。
太宁十七年秋,她与高世昌同年参加会试。
那一年的举子们大多出身殷实,三五成群地结社、品文、请教学官,自然是将布衣寒素的高世昌排挤在外,评诗论策时总要捎带踩他一脚,尖刻之语毫不避人。
众所周知,21世纪新青年最见不得的就是校园霸凌。
连溱为了高世昌,一边硬刚尚书嫡子,一边脚踩侯府世子,怕伤他自尊每次塞银子都得绞尽脑汁编个由头。
后来二人双双高中,又一同选入翰林为庶吉士。
彼时连溱还觉得,这大概是一段患难之交的美谈。
直到后来她才明白,事情……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变得不对劲的。
次年七夕,高世昌遣人送了帖子来,约她到京郊湖心亭饮酒赏月。
连溱那时正被院里杂务缠得脱不开身,去迟了一个时辰,亭中已空无一人,她只当错过了时辰,并未放在心上。
却不知早些时候,芦苇荡后的画舫上,几个太学生忽然听见有人声情并茂地念什么“若兄不弃,某愿以余生——”
几人面面相觑:什么动静?
好奇心起,他们将画舫悄悄撑近了些。
月光下,亭中一人背对着水面,时而仰首向天,时而低眉俯案,念得声情并茂、如痴如醉:“……连兄若知某心,某死而无憾矣——”
太学生们:“…………”
其中一人借着月光仔细辨认,忽地倒吸一口凉气。那不是翰林院庶吉士高世昌么?平日里看着温文尔雅,谦逊有礼的,没成想私底下竟这般……奔放。
画舫里死寂了很长一段时间。
半晌,有人低声道:“这要是传出去……”
另一个人说:“传出去?”
“必须传出去。”
翌日,翰林院便有人窃窃私语:“听说了吗?高世昌在湖心亭对着一卷纸念情诗,声泪俱下。”
第三日,六部之间开始流传:“高世昌恋慕某人,写了上千字的情书,当众朗诵。”
第四日,版本已经演变成:“高世昌在闹市街头对着某人的画像长跪不起。”
第五日,连溱踏进翰林院大门,隔壁的同僚生怕她听不到似的,大声道:“高世昌为了一个‘连’姓的庶吉士,当众唱了一整首《凤求凰》。”
彼时一无所知的连溱:…………姓连?
她终于回过味来,那日高世昌约她去湖心亭,原是为了什么。
若是她早去片刻,他便不会独自对着空无一人的亭子反复排演,更不会被画舫上的太学生们听了去,闹得满城风雨。
她本打算寻他当面说过明白,再郑重致歉。可高世昌没给她这个机会,留言传开的第三日,他便上书自请外放,走得干净利落。
他本是翰林院里最年轻的庶吉士之一,文章清正,前途可期,却因这一桩荒唐事,沦为全京城的谈资,不得不离京避嫌。
他应当是怨她的,她想。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将她从回忆中拽了回来。
连溱抬眼,正见高世昌从门廊处迈步而入。
两年不见,他身形比从前清减了不少,肤色也深了几分,倒衬得五官愈发分明。唯有一双眼睛,仍是那副温润的琥珀色,只是再看不到昔日亲近之意。
二人目光在半空中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