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第 30 章
夜风穿过林隙,把火把上的焰尖吹得东倒西歪。
连溱突然“哈哈”朗笑了两声:“大家都来啦……那就别在这儿站着吹风了,都回吧,回吧!”
此地距白斐所在的槐树下尚有一段路,一行人沿来路穿林而行。脚步声落在湿软的泥地上,窸窸窣窣,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在幽暗的山林间缓缓移动。
闻识微看了一眼自己身侧闷头走路的连溱,低声私语:“你们果然是可以抱抱的朋友。”
连溱脚下一绊,险些踩进泥坑。
闻识微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神情藏着几分促狭。
连溱站稳脚跟,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余光扫到视线边缘的赵询,她又不自觉压低了声音,解释道:“殿下只是一时情急。”
“哦。”闻识微点点头,“一厢情愿。”
连溱:“……”
“闻太医与连部郎在商议何事?”赵询止住了步子,回头看向窃窃私语的二人。
闻识微正要张嘴,连溱眼疾手快一把挽住她的胳膊,把人往旁边带了两步:“无事。”
赵询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换了话头:“你方才去了何处?”
“我沿河往下走了约莫二里,”连溱稳住声气,“确认泄水通畅才折返,回来时见到火光,便循了过来。”
赵询默然片刻:“所以陈桥水位上涨,是因为你炸了拦河堰。”
“是,”连溱点点头,随即想起什么,“我让汤圆捎了信回去,将此地情形和涨水缘由一一禀明,殿下难道不是看到信才赶来的吗?”
汤圆是白斐那匹马。
赵询淡淡看着她:“马到了,信没到。”
连溱一愣。猛然想起此地距道署去路几十里,那封信莫是途中丢失了。
所以,他只见马归,不见片纸只字,不知她与白斐身在何处,不知他们是生是死,一路溯河寻来,是何种心情?
她心中微微一动,不由自主放低了声音:“对不起。”
赵询眼眸微垂,神色是一贯的清和与沉静:“你无需为意外道歉。”
连溱抬起头望向他。
“你向来知道自己能力几何,”他缓缓道,“做事也一向措置裕如,从不将自己置于被动之地。”他顿了顿,“可这天底下的事,并非件件都能尽如人意,变故非你之过,亦非你能所预料。”
他抬眸看她:“所以,你无需道歉。”
连溱迎着那双沉静的眸子,喉间微微动了动:“……可是殿下不知道。”
赵询一怔,听见连溱的声音轻轻地落下来:“所以殿下会担心。”
他嘴唇微微动了动:“你……”
“你们俩叽里咕噜说什么呢?”闻识微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再不走天要亮了。”
连溱低下头,稳了稳心绪:“没什么,快走吧。”
赵询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晦暗难明,半晌,才抬步跟上。
一行人赶回道署时,天色刚透出鱼肚白,晨雾薄薄地笼着青瓦屋檐,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
“公子!”
刚一下马,连秋便急步迎了上来,一把攥住连溱的袖子,上下端详:“公子没事吧?可有哪里伤着?”
连溱任他看罢,温声道:“莫慌,我好好的。”
随即又问道:“堤上情况如何?”
连秋面色微沉:“后半夜水位涨了将近一尺,流速还在往上走,陈师傅带人巡查了全线堤防,目前暂无险情。”
连溱沉吟片刻,抬步往门内走:“将各站水情传报拿过来。”
正厅耳房内,灯影昏黄,连溱逐一扫过手中的传报文书,在心中渐次推演。
青石关山洪持续入河,水位一日涨一尺一寸,足见上游雨势未歇,洪峰正挟势东下,威逼中游。
双河口距上游望云驿不过二十里,流速却慢了二十丈,极有可能已出现壅水之患……
陈桥与柳林渡相距十五里,水位差仅一尺七寸,下游顶托严重……
念及此处,连溱指尖一顿。若柳林渡的涨水漫至陈桥,中间那十五里河道几乎没有缓冲余地。
她摊开涔河流域舆图,目光循着河道蜿蜒而下,最终落在陈桥下游二十里处。
那里赫然标注着三个字:洛平县。
连溱的目光在地名上停了许久,终于开口道:“连秋,备马。”
连秋一愣:“公子要去哪?”
“洛平县。”连溱将舆图一卷,提步往外走,“去告诉陈师傅,让他寻两艘一百二十料的旧漕船,各装半舱沙土,泊于渡口待命。”
连秋应声跟上,二人疾步穿过回廊,才到前院,迎面撞上一道身影,正是赵询。
他见连溱神色凛然,步履匆匆,心中已觉不好,沉声问道:“出了何事?要去哪里?”
连溱脚步一顿,抬头看他:“去洛平县。”
略一停,她又道:“水势不等人,唯有泄入洛平滞洪,下游两州数万百姓才有活路。”
赵询面色骤变,盯着她的眼睛:“非泄不可?”
连溱一字一句道:“非泄不可。”
她微微仰着头,眼底是他熟悉的沉静与坚决。
赵询与她对视片刻,不再多言,只道:“我与你同去。”
雨恰在此时落了下来。
官道两侧的田野在雨雾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偶尔能看见几个弯腰抢收的农人身影,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单薄。
“殿下、公子,洛平城到了。”
连溱抬眼望去,雨幕横斜,城门隐在水汽中,隐约可见城内屋脊高低错落。
“先不进城。”她收回目光,驱马继续向南行去。
越往南走,地势越低,约莫走出二里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洼地铺展开去,直抵远处连绵起伏的丘陵。
连溱驻马四顾,心下有了成算,若从北面河堤引水至此,这丘陵便是一道天然蓄水屏障。
她翻身下马,刨开坡底浮土,土质为黏土覆沙,渗水之势倒也不算迟缓。
正凝神间,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姑娘,这般大的人了,还喜欢玩泥巴呀?”
连溱回头一看,只见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坐在不远处的石块上,笑容和煦,也不知几时来的,她方才竟浑然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