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粉碎与撕裂
方展月困得厉害,白万春邀她去床上睡,她脑袋沾了床便迷糊起来,阙春深在床边地上坐下来,后背靠着床沿,守着方展月。
方展月将阙春深的手抓上来,她的指尖插着他的指尖,紧紧箍着他,她才可以睡着。
他的指尖微微蜷缩,待方展月睡熟,反过来包裹了她。
眼睛灼灼明亮,似燃着火光,熊熊烈火,又似春风过境,万物复苏,她闭上了眼睛,他才扭过头来看她。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皮,根本不怎么疼,而殷不换是十足十的疼,他用了五分力。
打人打肉是有研究学问的,殷不换不会这种阴私手段。
时间似一碗平静无波的水,安稳地摆放。
白万春、李重云、殷不换与暗卫与她们隔着一道珍珠帘幕,他们四人则坐在木凳上,围着方桌。
白万春叫了护卫在门外,走廊两头守着,又大敞开门,白万春今晚损了很多钱,心疼带着她牙疼,她从荷包里掏出个鱼眼睛干,放进嘴里嚼。
这是一场不平静的夜晚,白万春并不期待打斗的到来,打斗意味着损耗,如果今晚檀春生不现身的话,这救又意味着,她要经历往后无数个胆战心惊的夜晚,可能还有更大的损失。
后巷那些老幼妇孺听见前头动静大,也都醒了。
老太太们从床底下掏出陶罐来,罐子里塞着白万春从前发给她们的短刀和铁尺。
她们拿粗布条裹了武器,揣在手里,靠在门板后头听着巷子里的动静。
李重云低声规劝殷不换:“你没必要这么做,你这样做,只会让自己在她心中更不堪,她就更不喜欢你了。”
殷不换捂着脸,委屈道:“那我凭什么不说,明明就是我受他刁难了,你看不到阙春深一直在欺负我吗?他一个奴才,哪里轮得到他说话?”
李重云汗颜,他也无法了。
白万春一连嚼了数颗鱼眼睛才压下心中的烦躁。
青杏呢?
她想起了青杏,她的鱼眼睛干快吃完了,青杏是为她筹备鱼眼睛的人。
她已经有些时候没看到她了,心里没来由的烦躁。
不知为什么,浑身猛地一颤,白万春好似感知到,她快要失去什么了。
几人无言,闭目养神。
方展月只小憩一会儿,将困意消解之后,便缓缓睁开眼眸,阙春深弯了弯眉眼,温声对方展月说道:“主人,不再睡一会儿吗?”
方展月摇了摇脑袋:“不睡了,总感觉后背凉飕飕的。”
阙春深温柔回道:“好,那就不睡了。”
她轻柔的摸上他脸上的红痕,“你还疼吗?下次,就算没有我在,你也要还手,你不还手,他更要欺负你了。我不喜欢你被欺负,你有我啊,我会永远保护你,呜,虽然我现在腿废了,算是半个人,但我也会保护你的。”
她将伸臂将阙春深圈在怀中,在他的耳边轻轻说:“为什么,你总是那么可怜呢?”
为什么看到你,我总是那么的难过?
难过到,眼泪就快要流出来了。
“因为,我是一只被父母遗弃的犬,不过,我很幸运,遇上了主人,主人对我很好,很爱我,很照顾我,一直在保护我,可是,我总是觉得摇摇欲坠。”
阙春深抬起忧伤的眼眸。
主人,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感受到身处危楼,摇摇欲坠吗?
因为,我总觉得,你不会爱我,你只是心里有我,你的爱并不独属于我。
可是,我是因你的爱才活来下来的。
方展月温柔抚摸他的脊背:“因为他们太坏了,他们总是欺负你,欺辱你,等我腿好了,我带着你一个个打回去,打死他们。”
阙春深说了声:“好。”
方展月松开了怀抱,两个人面对面,她用自己的鼻头碰了碰阙春深的鼻头。
“你不要哭了,小心,我当着他们的面……”
她的手指在他的胸口画圈,刻意绕过那两颗樱桃。
她掐起他的下巴,看着水快溢出的眼眸,趣味又甚。
“好像被越咬越大了,你害怕它越来越大吗?”
她只用两个人可以听到的声音说出来。
方展月发出一阵银铃铛摇晃的笑声,笑着翻过身去,不看他了。
阙春深面色潮红,用衣袖擦了擦湿濡的鬓角。
床底下有一双眼睛,似毒蛇,亮幽幽的,藏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地盯着外面。
所有的声音都被他收入耳朵。
檀春生的眼珠子偶尔动一动,死死地盯住珍珠帘幕后的白万春。
殷不换隔着珍珠帘幕,看到她们两人如此亲密,心中更不是滋味,他哼了一声,避过脸去。
方展月在床褥里摸索到一堆荷包,她拿出了有七八只,上面都统一绣着鸳鸯戏水图样,她眯起了眼睛,怎么是两只鸯啊,鸳在何处?
她对白万春喊道:“白掌柜,你床褥里有一堆荷包,我给你放枕边了。”
白万春想了想,她没有抱着荷包睡觉的习惯,不过,应该是青杏绣得。
她回了句:“你放那里吧。”
方展月说:“你手艺真好,针脚太密了。”
白万春说:“不是我绣得,是青杏绣得,她心灵手巧。”
方展月将荷包一一码好,整齐地摆放。
提及青杏,李重云突然开口道:“我一直觉得青杏很奇怪,她盯着我的时候,我脊背发凉,好像是什么可怖的东西盯上了我。”
白万春正拿茶盏往嘴边送,听见李重云这话,她无奈的放下茶盏,她说:“你太闲了,青杏什么都听我的,她就是我养大的一块顽石,哪有什么可怕的地方。”
白万春又补了一句:“或许是她喜欢你呢?”
李重云回了句:“好吧。”
有姑娘喜欢他,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至少能够证明,他没有那么差。
床底下,青杏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她往外渗血的脑袋被檀春生用麻布缠住了,她整个人被裹在一条棉被里,溢出的血腥味被厚重的棉花与布隔绝,没有人会发现他们的存在。
她是听到了白万春的声音才醒的,她此时已经气息微弱,命悬一线,看着背对着她的檀春生,她清楚地知道,他的目标是白万春,他要杀了白万春。
青杏试着张开嘴巴,却见脖颈处正汨汨流着鲜血,鲜血的气味被厚重的棉被隔绝,只有她能闻得到。
檀春生,真是老手。
外头又起了人声,白万春不知再说些什么。
青杏竖着耳朵听,听着听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一颗一颗滚进耳朵里,跟血混在一处。
她用力地屏住呼吸,把浑身的颤抖往下压。
不要被檀春生发现,不要被他发现。
她已拿定主意,脑袋往后仰,攒攒力气,猛地朝上一掷。
“砰”的一声闷响,像熟透的果子从树上落下来,砸在泥地上。
房中人齐齐朝床底看过来。
檀春生知道自己避无可避了,一场恶战再所难免。
他从床底窜出来,拿着斧头直冲白万春而去。
白万春来不及躲,眼瞅着斧刃要落下来,李重云从旁边扑过来,两个人一齐滚到地上。
檀春生的斧头挥空,他已失去杀死白万春的最佳时机。
殷不换被暗卫揪开,他扯着嗓子,狂喊“救命”“救命”。
护卫与差役们应声而动,将檀春生团团围住。
阙春深将方展月卷入怀中,隐入人群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