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第四十八章
“你累了就去喝口茶,我先理着,左右就剩这三箱了,下值前准能整完。”
没有女史休息让掌籍干活的道理,张女史强打起精神,手上的动作也快了不少。
“沈掌籍,你说这次皇上破例赏赐贵妃,那定王的赏赐岂不是更多,还有司礼监的那位。”
“差不多吧,我也不知道。”
“果然还是当男子好。”
沈云汀一挑眉,扭头看她:“为何这么说?”
张女史来了劲头,眼睛都亮了:“当男子可以建功立业啊,先不说那位定王,就连司礼监的人都能出去打仗,多威风啊,就算当不成统帅,只要有机会,总能闯出一番天地。哪像我们女子,再怎么勤恳努力,也只能困在屋子里整理册子。”
沈云汀笑道:“没想到我们张女史竟然有如此远大抱负,不过我倒是觉得,你当女儿家,未必比男子差,有些男子,还远没有你这番志向呢。”
旁边负责誊录的女史听见了,也笑:
“沈女史说笑了,她这哪是什么志向,分明是看人家得了赏,眼馋。”
张女史被说得红了脸,笑着跳起来要挠她。
正闹着,门口进来一个人,正是方女史。
“都忙着呢?”
张女史收了手,斜她一眼:“哪里有你清闲,王司籍只派你跑跑腿,中间溜去哪儿玩了,也没人知晓。”
“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什么时候去玩了。”
眼瞅着两人要呛起来,沈云汀出声打断:“行了,都少说两句,抓紧干活,谁做不完挨了罚,自己担着。”
张女史撇撇嘴,蹲回去继续理册子。方女史却没走,绕过她,径直走到沈云汀跟前。
“沈掌籍,我这里有份钟粹宫的礼册,案头上还压着两份别的宫的,实在腾不开手了,这一份能否劳烦你帮忙送过去?”
沈云汀抬眼,仔细打量了她一下,是那日让她代去钟粹宫那人。
张女史一听就炸了,跳起来指着方女史:“你什么意思?看不见沈掌籍正忙着吗,怎么好意思叫人替你跑腿?”
“我实在忙不开了,才来劳烦沈掌籍的。”
沈云汀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方女史,语气平平:
“上一次也是忙不开,这次还是忙不开,怎么,你是嫌司籍分给你的差事太多了?要是嫌多,我这就去回禀司籍,让她往后给你少排些。”
头一回可以当是无心,这第二回又点名让她去钟粹宫,沈云汀怎么能品不出这里头的意思。
是有人刻意要她过去。
上回去,只有一个婆子拉着她,说了半日她家主子同赵安的旧事,这一回,又是什么在等着她?
不过,她不用想也知道,左右脱不开赵安这两个字。
方女史见沈云汀态度强硬,干脆把王司籍搬了出来:“你不用去找司籍,我方才已经请示过了,司籍点了头的。”说着把册子往她跟前一递,一副看你怎么办的神色。
沈云汀深吸一口气。
既然王司籍授意过,她不去也得去。
去就去吧,还能是龙潭虎穴不成?就算龙潭虎穴,她也去得。
这个赵安,让她当心张茂,让她留意胡喜,怎么偏偏不告诉她,还有个宁嫔。
说是让他遮风挡雨,到头来风雨全都是他带来的。
沈云汀暗嘲两句,又转头叮嘱张女史:“你先整理,我很快就回。”
说完,接过册子,快步去了。
蹲在屋里理了一整日的册子,出来时沈云汀只觉得腰背僵直,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这会儿出来走走,晚风迎面一吹,虽然还有些凉,人却松快清醒了许多。
她抬手活动着臂膀,又左右转了几圈脖子,骨节里隐隐传出细碎的响动。
夕阳正一点点往下沉,鎏金的殿脊褪去了白日里灼灼逼人的光,浸在一层淡紫的薄霭里,远望过去,整座宫城像泡在了温吞的水中。
只是想着局里还有未做完的差事,她不由加快了脚步。
赶到钟粹宫时,太阳将将落完,天光还亮着。
殿门前的院子里围了几个人,几个宫人和内侍都凑在中央那片空地上。
说是空地,其实已经算不上了。
原先院中央空荡荡的一片,如今端端正正栽着一株文官果,看看土,应该是新翻的。小小的枝干还拿细竹竿架着,底下围了一圈青石板。树不算高,枝桠光秃秃的,风一吹过,枝桠与枝桠之间便发出簌簌的声响,在这深宫红墙的映衬下,竟有几分莫名的萧瑟。
“这棵树可是特地从西北移栽回来的。”
“啧啧,那可不,听说是为了解娘娘思乡之情,还绕道带来的。”
“在宫里,咱们娘娘这份心意,可是独一份吧。”
几人窃窃私语,偏偏这些话不轻不重,一字不落全都飘进沈云汀耳朵里。
西北带回来的?
还能是谁!
沈云汀暗暗叹息,果然这一趟又是因为他。
若说没有上头人默认、授意,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在主子眼皮子底下嚼这样的舌根,只是不知,他们知不知道自己嚼的是一桩见不得光的事。
她垂下眼,目光从青石板上扫过。
宁嫔的意思……
“沈掌籍。”齐嬷嬷脸上挤着笑,走到宫门口。
“请进吧,沈掌籍,娘娘在殿内等着您。”
沈云汀微微福身,跟在齐嬷嬷身后进了内殿。
钟粹宫很静,是沈云汀去过的几座宫苑里最安静的一处。值夜的灯笼刚点起来,院子里稀稀落落能看到几个值守的宫人。
娘娘在里间。
沈云汀隔着珠帘报了差事,里头过了好一阵才传她进去。
宁嫔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里捏着一卷书,目光停在这一页却已经许久。
她今日穿得很素,一身极淡的月白绫罗,鬓边只簪了一支银篦。
见沈云汀进来,她把书搁下了,唇边带出一点笑来:“辛苦你了,这个时辰还跑一趟。”
“娘娘言重,这是尚仪局分内的事。”
沈云汀垂手立着,呈上手中的册子。
宁嫔没有伸手接,却转过头,目光落在窗外不远处的文官果树上,夜色渐黑,树上的枝桠在黑幕中看不清晰,纷乱交错的向四周延伸。
“你方才从院中经过,可听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