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长夜流火三
厢房内,应妄吟被送到案前,被按着坐下来。案上静静摆着一杯茶,茶汤已经凉透。
谢玦站在门边,身后的黑影没有了回廊的遮蔽,显得格外明显,边缘还在缓缓蠕动。应妄吟眯眼皱眉。
谢毓伏在谢玦耳边,鬼气阴沉沉地压着,影子逐渐变得黑实:“她是为了她男人而来。你白抢这么多年了,真是好笑。你始终都是一个人,只能一个人。”
谢玦站在门边,垂着眼,一动不动。应妄吟的手往腰后摸,碰到丹砂袋,指尖捻住袋口。她看着谢玦逐渐阴沉的眼神,声音放轻了些:“谢玦。”
谢玦抬眼。
厢房内烛火跳动,光影一晃,她才看清谢玦眼底满是细密的红血丝,他的眼神憔悴,眼下一片青灰,整个人绷得极紧。可就是这一句柔声,让他的紧松动了几分。
应妄吟捻起丹砂,对谢玦轻声说:“过来。”
声音温柔得近乎蛊惑。
谢玦眼底一亮,他缓步走过来,脚步带着被他压住的急。应妄吟在他离她三步时,抬手猛地扬起丹砂。
粉末在烛光里炸开,像一场细密的红雾。
谢玦抬手皱眉,身后的谢毓嘶吼一声,像被烫到一样猛地退远,鬼影在墙边剧烈翻涌,缩成一团。
谢玦的眼神澄澈了一瞬,但不悦,他垂眼看着应妄吟:“你做什么?”
应妄吟没答,伸手把谢玦拉下来。谢玦顺着她的力道坐到她身边,两人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他身上有淡淡的熏香,混着几日未眠的疲惫。谢玦垂眼,安静待在她身侧,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兽。
应妄吟从怀里摸出驱鬼符,念着半句半生不熟的咒文。断断续续,字句磕绊,但每个字落下,空气里都像有看不见的涟漪荡开。
谢毓忙穿过墙壁,鬼影从墙缝里渗出去,退出房内。
应妄吟松了口气,手垂下来,符咒落在膝上。她看着变得空白的墙壁,停顿片刻。烛火安静地燃着,映着空荡荡的墙面。
谢玦在她身后贴近了一些,垂眼,安静地闻着她身上的气息。他的呼吸落在她颈侧,很轻,很慢。眼睫下是近乎着迷的神色。
另一处厢房,赭朔被请到矮案前。李木端坐在他对面,笑容温和且标准:“日神大人,久仰大名。”
赭朔看着面前这张陌生的面孔,没理,侧过脸,凝神听着隔壁厢房的动静。他垂着眼,与赭赤传话:“怎么样?”
赭赤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懒懒的:“她在打鬼。”
赭朔垂眼:“有事情和我说。”
赭赤:“你放心吧。”
李木在对面又说了什么,一串恭维话,词句圆滑,滴水不漏,赭朔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只听到最后一句——
李木笑意温和,语气不疾不徐:“陛下特地让您选。用陛下与皇后的一世姻缘,换您万世的神力安康。
陛下将会许诺,让子孙都严格承继日神的信仰。但陛下只要皇后陪他这一世。您只要答应,再也不必承受反噬,三界领主的位置也一直都是您的。您的意思呢?”
赭朔抬眼看他,垂眼沉默片刻。
李木在对案仍声音温和:“娘娘有转世,但陛下只要这一世。对您来说,可是很划算的买卖。”
炭火噼啪一响,又静下去。
赭朔抬眼,眉眼冷沉:“你要我用神力,换她?”
一墙之隔,应妄吟扭头,差点没碰上谢玦的侧脸。他的呼吸拂在她脸颊上,近得让她本能地往后一退。
谢玦垂着眼,看不清眼神,也退开了些距离,声音明显比廊下温和了许多:“吟吟要和我聊什么?”
应妄吟退后一点,手还下意识摸着符:“……日相紊乱,你和殷玄夜做了什么交易。”
谢玦抬眼,那双眼眼角和眼白都泛着红,像熬了许多夜:“就只为了聊这个?”
应妄吟看着他又沉下来的状态,她沉默片刻:“你多久没睡了。”
谢玦垂眼,声音又轻下来:“你走了,我睡不好。”
应妄吟放缓语气:“可能和太阳有关系,日照不足,人心情会不好。”
谢玦皱眉,声音又沉下去:“你怎么总是聊他?”
应妄吟:“……你状态不好。”
谢玦的声音又缓和下来,睫毛轻颤:“嗯。我好想你。”
应妄吟像是摸索着什么开关,一点点试着。谢玦吃软不吃硬。她斟酌着开口:“谢玦,我和你说个事。”
谢玦沉默。
应妄吟:“你能不能,让百姓恢复信仰……”
谢玦抬眼看她,眼神骤然阴鸷:“你就只是为了他才回来的!”
应妄吟:“没有日,人间混乱,朝堂多有不满,这对你也不好。”
谢玦抿唇,唇线绷成一条冷硬的弧:“你偏向他!”
应妄吟声音尽量放稳,像在驯一头受惊的兽:“我也不想你管的国乱。你之前不是说过,你会让商恢复兴盛的吗?”
谢玦唇微颤,眼角泛红:“你要因为他,让我自己守商。”
应妄吟:“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谢玦的语气激动起来,带着惊怕,像是被什么梦魇缠住了,“你就是为了他才回来的!你要我一个人,一直只能一个人!”
应妄吟看着他的样子,声音放轻:“谢玦。”
谢玦抬眼看她,忽然朝她扑过来,把她整个抱住,声音又软下来,情绪反复得像六月的天:“我好想你,吟吟,我好想你……”
他的鼻尖抵着她的脖颈,轻轻吸了一下,眼睛闭上,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
应妄吟僵了一瞬,伸手把他推开。
谢玦抬眼看她,像被抛弃了的兽,瞪着她,眼里是赤裸裸的惊惶:“不可以推我!”
应妄吟皱眉要抽回手,谢玦抓着她的手,力气越来越大,指甲扣进肉里,破皮,见血。她动作一顿,手停了。
谢玦抓着她的手喘着气,眼睛红得厉害,眼神又疲又怕,像随时会碎。应妄吟看着渗出血珠的伤口,说:“谢玦,明天再谈,好吗?”
谢玦的手松了松:“今晚陪我。”
应妄吟:“不行。”
谢玦的手又收紧,越抓越紧。应妄吟任凭他抓着,直到勒出血痕。
她垂眼看着,声音很轻:“谢玦,你怎么就是咬着我不放。”
谢玦抬眼看她:“是你答应了要陪我的。”
应妄吟皱眉:“你当年也没救我啊。”
谢玦抿唇,没有接话。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扯着。
应妄吟:“你松不松。”
谢玦:“不想松。”
应妄吟:“你把你的商管好,”说,我以后经常回来看你。”
谢玦垂眼,嘴角朝下抿着,手抓着没有松。
应妄吟:“谢玦,再这么抓着,天要亮了。”
谢玦垂眼沉默,只是安静看着两人握住的手。
门被人推开,赭朔站在门外,抬脚走进来。谢玦扭头,松了手,却仍待在她身边。
赭朔看着应妄吟手上的血痕,俯身,指腹按上她的伤。温和的暖流融进皮肉,一点一点缓和着痛。谢玦眯眼看着两人,眼神阴沉不定。
赭朔:“你能不能别装了。隔壁让我用神力换她,你在这边抓着她不放。”
谢玦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抿唇看着赭朔:“你不过是仗着自己是神仙,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我这辈子只要她而已。”
赭朔把人护在怀里:“那你问她了吗?”
谢玦抿唇。
赭朔伸手要抱起应妄吟:“你连你为什么输都不知道。”
谢玦眼神阴鸷,猛地把应妄吟拉过来,一脚踹向赭朔的膝盖,反手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