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长夜流火二
殷城。
应妄吟翻出一家庭院的墙头,动作利落,落地时在雪上踩出一个浅坑。
她朝赭朔伸手,赭朔被她牵着落在她身旁。应妄吟朝树旁绑着的马匹走去。两人衣色一红一黑,落在雪地上,颜色分明。
应妄吟一脚蹬上马背,垂眼看着赭朔。赭朔牵着她的手,掌心比她的还凉。两人隐在暗处,不远处月光落在雪上,整个世界都在幽幽发亮。
赭朔仰头看她:“你还要去哪儿。”
应妄吟:“去宫中。”
赭朔:“直接去谢玦那儿?”
应妄吟:“先去谢容那儿一趟,再去谢玦那儿。”
赭朔抿了抿唇:“我如今神力微薄,怕是护不住你。”
应妄吟:“无妨,我和他聊。”
赭朔的声音沉下来:“你哪次能说服他?你出宫这一趟,他只会更疯。”
应妄吟沉默了一息:“疯就疯吧。本来就是我负了他,我不能跑。”
赭朔看着她,眼神定定的:“你必须答应我,你不能和他一起。”
应妄吟神情认真,一字一句:“我不和他一起。”
赭朔:“你只和他聊天,劝他做他的皇帝。”
应妄吟:“我只和他聊天,劝他做他的皇帝。”
赭朔:“如果实在不行,我们就回去莫花村。”
应妄吟:“好。”
赭朔手攥紧她的,指节泛白:“即使商要亡了,也要这样。”
应妄吟沉默一息,喉间轻轻滚了一下:“我尽量。”
赭朔:“你不能伤自己。”
应妄吟点头:“好。”
赭朔翻身上马,红衣落在她身后。他一扯马绳,马蹄声响,带着应妄吟朝皇宫方向奔去。
应妄吟看着越来越近的皇宫轮廓,手指逐渐收紧成拳。
大狱内,寒气从石壁里渗出来。所有人被关在一处,月光从高处窄窗漏进来,在地上铺出一小块惨白。
牢里除了萧笙,全被严刑拷打过一遍,皮肉翻卷,囚衣上血痕叠着血痕。
应妄策靠在墙边,满身是伤。应衡靠在他身旁,老眼昏花,发丝散乱,月光照着他的白丝,根根分明。
不远处的角落,萧笙手上链条叮当,挨在真应身边,手指摸索着真应身上的伤,声音压得低:“姐姐,你被打了?”
真应轻声说:“没事。”
萧笙眯眼,声音发狠,从齿缝里挤出来:“谢玦。”
应妄策看着真应,沉默片刻,唤了一声:“吟吟。”
真应抬眼看月下那两个靠墙的人,眼神小心翼翼。
应妄策抬手,朝她轻轻招了招:“过来。”
真应忍痛起身,衣料蹭过伤口,她眉头拧了一下。萧笙猛地抓住她的手,声音软里压着狠:“姐姐,别过去。”
真应掰开她的手指,动作很轻:“一会儿。”
萧笙的手僵在半空,终究松了。真应朝应妄策走去,身后萧笙独自缩回角落,眼神阴沉。
应衡见状皱眉,看着逐渐走近的真应,声音沙哑:“你如今……怎么和萧笙待在一处。”
真应坐在月下,三个应家人囚衣相映,谁都没有先开口。片刻后,真应说:“那是护着女儿的人。”
应妄策看着她:“你当年,怎么一离家就是这么多年。”
真应垂眼:“那宫中太祝,本就是一场死局。如果不是被鬼魂告知,我此刻还要被困在宫中。”
应衡皱眉:“家里找你这么久,你怎么悄无声息!你知不知道,为父早以为你已经死在外面!”
真应声音低下去:“我死了,不是如父亲所愿吗?反正父亲要把我送进宫里,我本就是死路一条。”
应衡气得发抖,手指颤着指向她,又颓然落下:“这是皇命!为父何尝想将你送进去!早知道,在你幼时就该藏住你能目视鬼魂,也不至于整个大商人尽皆知……”
真应别过脸,很安静,月光照着她半张脸,另半张埋在暗处。
应衡在月下喘着气,应妄策看着她,声音沉缓:“当年你一跑,应家抗旨,可能遭受的是灭门之灾,你知道吗?”
真应:“我想活,也有错吗?”
应妄策皱眉:“为国,也算死得其所。”
真应没有再看他,肩膀绷得笔直。
应妄策沉默了一息:“如今也是因果报应,不过是悠悠给应家多拖了这么几年。”
真应抬眼:“如果她回来,我们应该不会死的。”
应妄策看着真应:“悠悠不会回来的,她早该活她自己的命。”
应衡手掌握紧成拳,一下一下捶着膝盖,摇头:“真是造孽啊……造孽!”
应妄策垂眼,沉声说:“这本就是应家欠她的。”
应家三人陷入沉默。
牢房外,一个送饭的狱卒懒洋洋地敲了敲木栏,把饭菜搁在地上,锁门的锁链叮当响。
他边开着门边说:“陛下已经下旨了,你们还不交代皇后娘娘的去处,明日问斩。这是你们的最后一顿饭了,吃完了,明早上路。”
萧笙一惊,链条哗啦作响:“这与我何干?我从头到尾不知道皇后怎么跑了!”
狱卒嗤笑一声:“那我怎么知道呢?你还不如求求这几位爷,让他们快把皇后娘娘的下落供出来,不然明儿你们就一起死。”他邪恶地笑了两声,笑声在阴湿的牢道里荡开。
应妄策看着他,沉默。应衡面如死灰,靠着墙没出声。真应垂着眼。萧笙尖声叫起来:“你们肯定知道!她人呢?!”
无人应声。
狱卒晃了晃手中钥匙,金属碰撞的脆响在牢里格外刺耳:“你最好今晚把他们给问出来了,不然——”
话音未落,他身后闪过一道白影。花无常一记手刀劈下,狱卒连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倒地,钥匙脱手落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
牢外涌出一大片黑衣人,无声无息。
花无常皱眉看着萧笙:“愣着做什么?还不起来?”
萧笙一喜,起身快步走到花无常身边。应衡一眼便认出花无常的身份,浑浊的老眼猛地瞪大:“你不是萧——萧……”
花无常没理他,扭头示意。黑衣人闪身而上,将真应架了起来。花无常没打算理地上的应家父子,转身要走。
真应声音很轻:“把他们带上吧。”
花无常扭头,看向地上两人。
应妄策坐在墙边,满身血痕,抬眼看向真应:“吟吟,应家不做抗旨的事。”
真应盯着他,皱眉:“陛下已经疯癫,难道你看不出来吗?被打这么多次,你还要守你那点忠。”
应妄策:“应家欠了悠悠,就该——”
黑衣人猛地闪身,一记手刀劈在他颈侧。应妄策的话断在半截,头一歪,晕了过去。
黑衣人扭头看向应衡。应衡双手举起,声音发抖:“我……我没意见。”
花无常瞥了他一眼,语气不耐:“逃个狱这么墨迹,待会儿真要被人看见了。”他一挥手,黑衣人涌上去,架起应家父子就往外跑。
花无常将萧笙推给身后的黑衣人,自己一袭白衣,直接往最前走。
甬道里一路满是倒地的狱卒,横七竖八。两旁的牢狱里,囚犯们扒着木栏吼叫,铁链撞击栏杆,乱成一片。
花无常淡然走过,衣角从那些伸出的手边掠过。他带着人马,踩着满地碎影,往甬道尽头那点火光走去。
赭朔带着应妄吟进宫内,两人身影在雪地尽头浮现,一红一黑两道影子沿着墙根走。
赭朔压低声音:“这能行吗?”
应妄吟:“这都劝不住,那只能跑了。”
赭朔牵住她的手,指节紧了紧:“好。如果劝不动,我们就回莫花村。”
应妄吟点头:“走吧,去和谢玦谈谈。”
两人踏着雪,直朝御书房的方向走。
花无常带着一路人飞身经过,余光扫过雪地上那两道熟悉的身影。他扭头瞥了一眼,正要收回视线,又猛地看了回去。
远处门房边上,应妄吟那张脸在月色下清清楚楚,他停住脚步,面上大惊失色。
应妄吟牵着赭朔继续往里走。一道白影飞身落下,手掌抵上她的肩,面上带着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