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六章
林宅今儿下午乱作一团。
未时初,大门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教人心头发慌。
老管家跑去开门,竟是十日前同他家老爷南下走商的大伙计兼保镖,此刻他灰头土脸,厚厚的嘴唇发着颤,“老爷他,出事了。”
老管家心头一紧,视线往他身后移,两名一样狼狈的小伙计满脸哭相,抬着简陋的竹架,上面躺着的人他再熟悉不过。
此刻,那人双目紧闭,脸色青白……
“夫人,老夫人啊!”哭嚎声炸开,泪眼纵横的老管家领着几人直奔正厅,“老爷出事了!”
家中众人听见动静急急赶来,看到这幅景象怎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孟氏扑倒在地,手抖得不像话,终究没有去触碰林正阳的脸,不是害怕,是怕惊扰了他。
她不敢置信轻声唤道:“夫,夫君?你这是怎么了?你应我一声啊夫君。”
林念昭也呆愣愣的,缓缓走过去跪坐在父亲身旁,他红着眼圈,一寸寸仔细看着。
了无生气的面色和胸口白色衣襟沾着的黑血,无一不昭示着人已离去。
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他转头看向大伙计,止不住地哽咽:“刘叔,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父亲怎么会?”
他指着胸口,“这是血,这么多血……”
林贺轩才满十二,脸上的稚气尚未完全褪去,但身为家中男子,父亲故去他便要扛起事,当下再悲痛,听兄长提出疑问,也红着眼眶紧随其后,“是啊刘叔,父亲此番前去怎会遭难?!”
大伙计刘志抹了把脸,颓败道:“我们这一行又遇见了山贼,这次的货物关系着全部身家,老爷不肯就此放弃,便上前想与他们商量,谁料山贼比原来那次更凶更恶,就直接……”
“山贼!又是山贼!”孟氏语气凄厉,满是怨怼。
她们林家以前也算小有家底,无奈摊上徐义明这种坏心肝的恶婿,害得夏娘早早病逝。
公爹一直耿耿于怀是他做主的亲事,只恨自己识人不清才致使女儿丧命,加之走商多年身有隐疾,竟是一病不起。
花销虽大了些,但家底殷实,能负担得起。
家中破落至此,要怪就怪那群杀千刀的山贼!
前两年夫君南下走商,碰到一股逃窜的流匪,走商的货物被洗劫一空,幸而夫君捡回性命,一路颠沛回了家。
官府勒令遇匪被劫需及时报官,以便清剿,夫君不过是按照规定行事,也不奢求能追回货物和银钱。
谁曾想!竟被县太爷寻了由头打板子扔进大牢。
如若赎人,赎金五百。
五百两!哪怕遣散家仆、卖光家中的地也凑不出来那么多银钱。
不等她登门求助朋友,常年和夫君有生意往来的醋商高宝胜竟带一百两银子赶来,说“从别处得了风声,特来帮林兄脱困”。
也多亏这一百两,及时将夫君从大牢里赎出来。
可怜夫君流荒回来,身子骨本来就弱,还挨了板子,生怕他扛不过去,叶家好友帮着买了续命的参和汤药,夫君这才得以保住性命。
待夫君渐渐恢复身体,还以为一切会变好,怎么就?怎么就啊!
她以头抢地,哭得不能自已。
“娘!”林念昭顾不得难过,忙去扶她,“娘您别…别这,这样……”
“是啊娘,”林贺轩也哭着拉她,“爹已故去,您不能再出事了。”
王氏五十又七,平日身体还算硬朗,一直看着孩儿的遗体未发一言,如在梦里。
恍恍惚惚,终是无法接受噩耗,往后退了两步,竟是悲痛过度眼睛一翻直直往后仰倒。
身旁的婆子猝不及防没扯住她,骇得不行,“老夫人!”
话音未落,矫捷如豹的身影“噌”地窜过去,稳稳扶着王氏靠到椅子上。
少年皱着眉观察她的脸色,冷峻的脸上透着焦急。
婆子大松了口气,天爷,亏得有萧起!
“娘?”
“奶奶!”
孟氏和两个孩子赶紧起身围过去,给老夫人顺气。
“娘,您怎么样?”
管家也急得不行,家中可不能再有人出事了。
刘志眼珠子一转,冲少年喊道:“萧起,你动作快!快快请大夫来。”
萧起没有理他,心疼地看向身旁的哥儿,用眼神儿询问他的意思。
林念昭红着眼眶交代:“阿起,你去赵氏医馆请大夫,他们医馆大,每日有人坐诊,不会扑空。”
萧起这才点头。
林贺轩忙说:“我也去!我去寻叶叔来家中看看。”
林家是外来户,在定兴县没什么沾亲带故的姑婆叔伯,这么大的事需得商量,只能找父亲的至交好友。
夫君被山贼杀害这等大事,是报官、还是隐忍?两个孩子也小,孟氏也想找个能一块议事儿的,便应允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门。
他们前脚刚走,林宅又来了三个不速之客。
为首的约莫四十出头,中等身量,小眼睛窄下巴,容貌略显刻薄,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粗布麻衣的汉子。
“哟!这是怎么回事?!”他惊讶地指着地上的林正阳。
“我们老爷遭遇山贼,不幸……”刘志说着捂住眼睛,揉得双目通红。
“嗨呀呀这怎么办?我今日是奉我家老爷之命,索要林老爷欠的银两,当时本金一百,如今连本带息二百二十两,借条是夫人签的,这事您应是记得。”
孟氏自是认得他是高家管事,只是没想到他这个节骨眼登门讨债。
顾不得多想,她胡乱擦干脸上的眼泪,上前与人商量,“高管事,我家夫君出事,婆母也倒下了,家中一团乱,夫君和高老爷是故交,不知能否宽限些时日?”
“哎呦林夫人,我只是个传话办事的,您就别为难我。我家老爷菩萨心肠,看在与林老爷常合作的面上借了他一百两,如今我们老爷也是有要紧事需急用钱,不得不讨要这些银子。你看,这钱您怎么给?”
孟氏平日只负责侍奉长辈照顾孩子,遇到大事有公爹婆母和夫君顶着,当下急得六神无主。
家中没有那么多银钱,况且夫君去世丧葬费要钱,婆母晕厥看病要钱,她上哪里去凑这么多银子?
林念昭看母亲急得说不出话,也试着和人协商,“高管事,我们当下实在拿不出这么多现银,可否给我们些时间,到时变卖家产偿还?”
“这是林少爷吧?已经出落得这般水灵了啊。”高冲眼神漏骨地扫视着他。
林念昭生得漂亮,杏眼粉腮,眼尾晕染着红色,像抹开的胭脂,说起话来温声细语,听得人醉醺醺的。
他没料到高冲大喇喇出言冒犯,一时间气得身子颤抖。
孟氏一把将儿子护在身后,万分恼怒,“我敬高家是夫君旧识,你怎能言语狎亵我孩儿?”
老管家也上前喝道:“你这登徒子说得是什么话!”
高冲没了虚伪的笑,“什么话?我告诉你,别以为我们老爷不知道,你林家不止欠了他的钱,还另有二百两外债,林家变卖一干家产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么多,这钱您说怎么分?”
“我们老爷不做亏本买卖,一百两本金,五分利,二百二十两,一个子儿都不能少!要不然……”他朝林念昭露出猥琐的笑,“你父亲被山贼所害,没了性命,那就父债子偿,用你来抵?如此,你做了我们老爷的通房,欠债的事好商量。来人。”
他一抬下巴,“请林少爷回府。”
“是!”身后两人上前扯出林念昭,强硬要带人走。
“娘?……你们放开我,钱我们会还,你们不可以这样。”
“你们松手!松手,我们会还钱。”
“放开少爷!”
老管家上了岁数,死命挣不开两个壮汉的蛮力。
婆子见状想上前帮忙。
王氏未完全昏厥,听见动静要起身,只是控制不住身体,她抬手额额啊啊,内里气血翻涌一时间咳嗽不止。
“老夫人。”婆子忙不迭给她顺气。
“娘!”孟氏心焦想过去看她,生怕她中了头风,手一松儿子又要被拉走。
眼泪串珠子般往下掉,天爷啊,这可怎么办?到底怎么办啊!
“住手!”一道清亮如珠玉的声音吸引众人注意,竟忘了手上动作。
不知何时,院内竟多了位十六七岁的少年,他身着水蓝色褡护脚蹬黑靴,长身挺立,端是一副朗朗君子的气派。
林荠青进院便瞧见舅舅的尸身,脑袋轰得炸开,若不是有人要拉他表弟做通房,还有姥姥的咳嗽声唤醒他,也没这么快稳住情绪。
当下急不得,更没时间难过,他面色沉如水,不慌不忙上前。
在尸身前站定,林荠青一掀衣摆,跪地利索地磕了三个头。
高冲和手下拿不准他是谁,不敢妄动。
林荠青跪拜完舅舅起身,他眼神锐利,直直盯着护院,嫌恶地挥开对方拉扯的手,解救出林念昭。
老夫人气息微弱还念着孙儿,嘴里含含糊糊喊着“不行”“放开”,林荠青心疼得不行,努力维持冷静问道:“可去寻了大夫?”
林家人只记得他五六岁的模样,还未认出他是谁,但既是出手相助,那便是自己人,老管家照实回复了他。
这里闹哄哄的,不利于她的病,林荠青让婆子扶老夫人回屋。
王氏摇摇头不肯走,努力坐直身体想看清他的模样。
林荠青上前握住她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