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五章
清早大街上没什么人,大车很快出城行至官道,城外可比城内热闹。
安州府是京城周边最富庶的府城之一,其二是它西南边相邻的平州府,它们连接京师和南边,是以被誉为“天下喉舌”。
定兴县在安州府以北,也在去京师的必经道路上,这条官道来往车马和行人繁多。
道路两旁没房屋遮挡,风掠过光秃的树杈直袭脑门,凉飕飕的。
林荠青知道身子骨不扛冻,外罩水蓝色大氅,头戴卧兔儿和暖耳,裹得严严实实,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张小脸。
驴车简朴但也带棚,遮风挡雨不在话下。
倒是车夫坐在外面,还只戴着毡帽,林荠青关心道:“车夫大哥,不消跑那么快,风太大小心受凉。”
“谢青少爷体贴,这不妨事,我赶驴拉绳手心热乎乎的。倒是少爷仔细身子,这风大,您往里面坐坐。”风卷着爽朗的声音传进耳朵里。
想着很快能看见姥姥,林荠青心情甚好,“没事,我坐这儿与你说说话。”
他也不是什么沉默寡言的人,这段时间在这人面前装虚弱、那人面前高深莫测,一天说不上几句,憋得难受,眼下见车夫大哥也是个爽利人难免想攀谈几句。
“大哥怎么称呼?”
他这小少爷不嫌弃赶驴跑车的,车夫心底生出几分好感,打开话匣子:“小的王全,以拉车为生,在府城,定兴县和蒋庄这几地来回跑,常送些省亲的娘子和哥儿,路跑得熟。”
“我那口子在老太爷家的二房夫人手下做活,老太爷一家都是好相与的,待她极好。平日咱家中有个什么事儿,夫人不仅准假,还过问用不用帮忙,这样的主家真是难得,咱们也想长长久久地干下去。”
林荠青被老人抚养长大,心思细腻敏锐,小动物闻味般,能从一个人的说话举止之间鉴别这人是真心还是假意。
这大哥憨厚,没说些“菩萨心肠”的奉承话,教人听了舒心。
“是呀,阿爷他们心善,待我这拐着几道弯儿的亲戚也极好。即便不在一处,我也一定要报答他们的恩情,往后少不了送节礼,有劳王大哥再到定兴县费事儿上门喝口热茶,到时你捎带挣点,由熟人相送我也安心。”
“哎呦哪能收您钱,送节礼什么都捎带脚。”知道他这是想让自己多挣几个子儿,还说得好像让他帮忙一样,王全心里很是熨帖。
“亲兄弟还明算账,我找别人也得使铜子儿,你至多给我行点便宜,登门喝茶时多与我讲讲阿爷近况,不能尽孝在跟前,有个知情人讲述,我心里也踏实点。”
王全不禁感慨,教老太爷知道有这么知恩图报的堂孙儿,怕得高兴得合不拢嘴。
也不再推脱,能多些生意他心里高兴,“诶!权听青少爷的。”
太久没回定兴县,林荠青向他打听:“我这次去定兴县久居,少不了找人担保去衙门提交附籍,准还是不准在知县老爷一句话。王大哥常在定兴县的地界跑动,可知大人好不好说话?”
王全左右看看,见没什么同行车马,压着声音道:“这还真不好办,若是原来那个县太爷,你花些银钱还能通通路子,他看钱说话,银子到位一切好说。现在这位拿钱不好使,只看政绩,一切全凭章程办。”
林荠青生在红旗下,还真吃不消前任知县贪污受贿的办事方法,囊中羞涩,哪有那么多银钱行贿。
他还是更习惯资料齐全、符合规定就能办下来。
不过,多探听些消息准没错,连忙从车里钻出来坐到王全旁边,学着他的音量小声说:“劳大哥和我仔细说说。”
王全也不卖关子,知无不言,“去岁八月县太爷父亲去世,他得回乡守孝,这一走少说得三年。正巧七月上任了位新县丞,衙门所有事宜全权移交给了这位。我听说,这位县丞大人不是通过正经路子当的官,原是军户出身。”
林荠青惊讶地瞪大眼睛,“军户?”
这跨度也太大了。
他们朝的军户是世袭制,父死子继、兄死弟继,家中必须有一位男丁继役,如此算绝了科考之路。
士农工商壁垒分明,无法入仕便是贱籍,是以很多人瞧不上军户。
当然,侯爵、镇抚、指挥使那等军户另当别论。
“具体我也不知,只知道是朝中有人,还是大官,这才当了县丞。大抵是想着做出些功绩,正赶上小造黄册,他铁了心清黄,你还别说,真让他清出来不少逃避赋税、侵占屯田的。”
林荠青眼睛圆溜溜的,这,这般,威猛?!
“黄册”与户籍和赋税挂钩,本朝规定,三年小造,十年大造。
“清黄”一事盘根错节牵扯众多,很容易触及到当地豪绅利益——
一来,享有赋税豁免权的豪绅会收保护费,庇佑那些不想交赋税的。
二来,没法儿规避的赋税他们会花些手段移栽到平民头上,让他们承担。
如若是走走过场的“清黄”,两边皆大欢喜,实打实执行势必会遭到乡绅强烈反对。
强龙不压地头蛇,随便使点绊子就够吃一壶了。
县衙里当差的衙役和书吏都是当地人,私底下阳奉阴违,别说“清黄”,审个案子都难。
想亲力亲为盯梢?豪绅雇些泼皮无赖东边挑点事,西边偷只鸡,用这等琐事绊住脚,让人分不出精力去监督胥吏。
若还不知退却,舆论攻击的手段在古代也不少见。
先败坏名声,再煽动百姓去衙门口闹事。
“太过冒进”“官逼民反”的帽子一旦扣上再递到朝廷……他这官算做到头了。
林荠青实在好奇,“他没遭到反对?”竟能顺当结束?
“不知道。中间倒发生了件大事,有老爷买凶行刺办事的胥吏,没成功,被这位当场射穿肩胛骨,留了条性命带回去审问,问出了背后主使,顺藤摸瓜审出来不少事。一干人等判了斩立决,家产充公。反正清黄一事稳稳当当过去了。”
林荠青隐隐觉察出哪里不对。
刺杀胥吏做什么?杀了一个马上就有别人顶上,确定不是刺杀县丞?毕竟他当时也在场……
假使真是刺杀胥吏,那必是蓄意为之,目的是利用舆论攻讦,文人一张嘴,刺杀“清黄”胥吏一事包装包装也是典型的“官逼民反”。
偏偏乡绅们没有借机闹事,实在耐人寻味,谁会没头没脑做无用功?
林荠青垂眸思忖,不多时猛地抬眸,想通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想必真有不要命的敢雇凶刺杀县丞,被这位移花接木压了下去。
县丞是从七品,刺杀朝廷命官是公然挑衅皇权,属“十恶”之一。
一旦事发株连全族,主谋处以凌迟,家中满十六岁的男丁全部问斩,女眷、哥儿和未满十六男儿流放为奴。
这等要案会移交中央三法司,从州到府再到县,从上到下扒一遍,层层追责问罪。
当地和主谋有牵扯的乡绅也一并详查,稍有不慎就会被当成同谋处置。
这么大的政治风暴揪及本因,竟是从七品县丞“清黄”所致?!
别说朝中官员,连他的靠山都要重新衡量下他的能力,闹成这样不论初心如何,那就是无能。
县丞想必想到这些,刺杀命官变成刺杀胥吏,化解了风暴。
乡绅怎么会想不通其中关节,后怕之余还得感激他的掩盖,自然不敢深究,闹得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
林荠青:“除却清黄,这位县丞大人可还做过什么?”
当然,这只是他的揣测,把人往好了想,至于是不是真的好,还需有其他事佐证。
“嗯!还真有!这官道修缮不少,还建了座桥,教人不必再多绕路,教咱这些赶驴拉车的轻省不少。再多…就不清楚了。”
“这么看来,他这父母官做的还算称职。”皆是有利于民的事。
“诶~”王全连连摇头,“不能这么看,他做这些全是为了自己政绩好看!胥吏这事就很能说明问题,流放变斩立决,当然他们说这是数罪并罚的判决,不算错。”
“但你说,刺杀胥吏一案审得好好的,他寻着味儿问以前,原来挨一百杖流放三千里的处罚硬生生成了斩立决,还不叫人害怕?”
“现在都传言,千万别往衙门跑,这位一门心思想在县太爷守丧期间做出功绩,万一芝麻绿豆的小事被当命案判,真没处儿喊冤去。”
他说完只听林荠青没头没尾问道:“王大哥,您在府城认不认识什么衙役?”
“那不认识,咱这小老百姓平日里没去过衙门,只和里正打打交道。”
“那你知道蒋庄的知县老爷怎么样吗?”
王全讪笑两声,“这个,也不大清楚。”
林荠青点点头,是呀,这就是问题所在。
哪怕在现代,普通人不特意上网搜都不知道县长市长是谁。
定兴县这位县丞的诸多事连府城的车夫都知晓,定有人在其中推波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