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007
薛鸣野进了院子，没听见后面的脚步声，慌张在心中一闪而过，可已经走进来了。
管他呢先睡觉再说。
骆文漪站在原地，看着薛鸣野的背影，愣了愣神。
“孙嬷嬷。”
“哎，姑娘。”
“辛苦嬷嬷，明早天不亮，请客出门。”
“是，姑娘。”
骆文漪这一夜睡得很安稳。
春日渐盛晨光，更早地照进来，暖洋洋落在身上，很舒服。
骆文漪起身，是春安和梅儿在一旁服侍的，她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地问：“嬷嬷呢？”
春安与梅儿对视一眼，一脸为难地说：“在送客。”
“哦。”骆文漪原本睡眼惺忪，反应过来，瞬间清醒，“还没走？”
“是啊。”
骆文漪叹了一口气，薛鸣野哪是逆来顺受的性子，自然是软硬不吃，想必眼下她说话也不管用。
孙嬷嬷气鼓鼓地回来，站在窗前，费了好些口舌，囫囵话说了个遍，累的嗓子都哑了，被梅儿唤回来，灌了三大海碗的水。
“哎，气死我了，这三郎油盐不进呐！就是不走，睡得倒是可香。”
“嬷嬷消消气，随他去吧，今日县主邀我闲逛，春安梅儿，你们在家里待着。”骆文漪用完早饭，漱口擦嘴洗手。
春安性子沉稳果断，凡事都很有主意，梅儿年纪小，但很听话，只要薛鸣野乖乖的，就不会有事。
咚、咚、咚。
门外三声门响。
隔着门板，薛鸣野压低的声音，顺着门缝飘了进来，凉飕飕得像鬼，“嫂嫂在不在～”
骆文漪眼底漫上无奈，用眼神安慰着要去撵人的孙嬷嬷，“嬷嬷，让他进来吧。”
春安和梅儿审时度势，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悄悄然地退出去，孙嬷嬷帮骆文漪理好衣裙，过去开门。
薛鸣野一身郁金麒麟踏云锦袍，腰系玉带香囊，香囊上坠着玉珠，垂下来的小铃铛，一走一晃，叮当作响，墨发以金纹抹额束起，垂落肩头的长发里藏着几根细长的辫子。
打眼一看，特别亮眼，但骆文漪自小见过各式珠宝和异域服饰，所以并不觉得薛鸣野穿得有多花哨，只是这身走在街上，在一众素雅文人装扮中，确实会很引人注目。
这人真讲究，在外留宿还让随从拿新一套衣服来。
其实骆文漪知道，是他身上沾了血，在有意无意地遮掩。
“坐。”骆文漪微微抬颌。
“你就这么想赶我走？”薛鸣野挠挠耳朵，这一早上听念经，也是够受了。
骆文漪摇摇头，循循善诱，“你在我这，万一我表哥来寻我，不知去哪怎么办？”
薛鸣野转着茶杯，眼神闲不住地到处看，毫不在意的样子，“放心吧，会有人带他过来的，倒是你，怎么想出去？”
“我打算去分号看看。”骆文漪话里有话，“毕竟答应了人，总不能失信。”
薛鸣野哼笑一声，放下杯子，“少东家，你可别搞砸了，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啧，有点不放心啊。”
骆文漪学着他的哼笑，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走过去打量他。
薛鸣野有些无所适从，他还是头一回被女人这样居高临下地审视。
奇怪的是，他并无反感。
骆文漪那双杏眼，波光潋滟，嘴角噙着笑，没有敌意，可她伸手要勾他的腰带是什么意思，弄得他有点慌张，脑海迅速闪过猜测。
不会是想要拖他下水，说其实想要嫁的人是三公子，借势解除与薛鸣易的婚约，等退婚后，再过河拆桥…
是他想多了，只见骆文漪手一转，从腰间勾出他的匕首欣赏着。
“你做、做什么？”薛鸣野片刻慌张。
“送我？”
骆文漪知道他用这匕首做了什么事，如此行事张扬，她真怕被侯府抓住了把柄。
他们是盟友，得互相托底，才能走的更远。
薛鸣野呼吸间把不耐烦压了下去，虽然他的匕首有很多，但这是他最喜欢的一个。
他又看了看骆文漪，算了，送就送吧，于是点点头。
骆文漪眼神温柔得像是一双手，无形地摸了摸薛鸣野的头，“青天白日，你这双漂亮的眼睛，不易被旁人看见，乖乖地跟金豆一起看家吧。”
骆文漪声音软糯，分不清真情假意，藏着挑逗的意味，听得人心神荡漾。
除了他的母亲，还从来没有人说过他的眼睛好看，旁人要不是害怕得视而不见，要不就是把他当做怪物。
但薛鸣野哪是随便被别人占便宜的人，他在慌张中保持镇定，犯贫道：“嫂嫂，万一大哥回来了怎么办？”
骆文漪轻笑一声，只觉得眼前的小孩实在幼稚，皱起眉眼，手像爪子似地在他面前抓了抓，“那你和金豆，就扑到他身上，咬他！”
说完，薛鸣野还在原地愣神，骆文漪已经笑着拍拍手掌走了。
-
县主的马车，轰隆隆地行驶在朱雀街上，最终停在了万川香铺前。
骆文漪刚走进时，发现铺子里有许多生面孔，是新招的伙计，她下意识地看向孙嬷嬷。
主仆二人对视，想的是，这铺子不大，用得着招新人吗？很可疑。
伙计迎了上来，“二位姑娘，看看要什么香？”
杨绣：“你不必跟着，我们自己看就行。”
万川号在江南的名声可谓是响当当，泉州的绸缎，南洋的香料，西洋的珠宝，天下所有稀罕物件，皆在万川。
骆文漪察觉到有人朝她看过来，当她看过去时，伙计又都移开目光，一切恢复如常。
想想前世，她没拿到多少分利，后来她才知道分号的蔡掌柜投靠了侯府，为了荣华富贵，不惜杀了李大掌柜，成了侯府的狗腿。
骆父去世后，此人仗着侯府的势，反过来算计她，但她不确定，此时蔡万福还能不能为她所用。
“怎么了？”杨绣察觉到骆文漪的不对，连忙问。
“没什么。”
“漪漪，你是行家，你帮我挑一挑。”
骆文漪故作镇定地笑笑，她自小识香，眼下这香料，无论是从色泽和香气上，都算不得上等货，但足够糊弄华京的权贵，她暂且不说破，佯装摆弄着那些香料，猛然抬头，看向心虚的黑脸伙计。
骆文漪轻抬眼皮，“怎么没有紫月琉璃？”
紫月琉璃香是万川的特色，蒸香为露，注入琉璃，凝结成膏，点燃时烟色微紫，袅袅如琉璃流光，初闻清润似兰，再嗅带着又有冷冽，不浓不艳，点上一晚，留香悠长。
香料与琉璃都是来自遥远的南斯国度。
南斯虽有个南字，却在海上最北，有雪山河谷，鲜花美人。
花用的是雾香河谷的紫月花，琉璃是紫琉璃盏，只因南斯国港口，每年只两季对外开放，而骆家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能与南斯国合作的商号，这香才显得弥足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