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懦夫
“是我写的”裴渊清回答的干脆,即便身处泥垢,他的那双眼睛仍旧清明可见,是这脏臭无尽黑暗中仅有的一丝光亮。
江同舒神色未变,平静的看着他。
“那些信的确是我亲手写的,我承认。”裴渊清又说了一遍。
江同舒没有出声,脑海里不断推演可能发生的一切,片刻后眸光微动,她掀起眼皮,“从始至终都是周相叫你写信给北夷人的,对吗?”
裴渊清笑了笑,没有应声。
这抹笑蕴藏了无奈,可悲还有认同。
至此,江同舒看明白了,她低笑出声,怪不得,怪不得沈别他们搜遍了李府都没找到什么,原来从一开始就注定裴渊清是那个替死鬼,周桧打从最开始就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笑声渐小,江同舒面露奇怪的看向他,“你自己都清楚你只是周相的替死鬼,为什么还心甘情愿的为他做事?你有考虑过你的家人还有你的夫人吗?”
听到‘夫人’二字,裴渊清一成不变的淡然似乎裂开了一条不深不浅的裂痕,他垂目敛去眸底的情绪,“如果我不这么做,裴家多年的付出都会付诸东流。”
裴家世代清官,原本一路扶摇直上,可惜裴父在先前夺嫡时并没有明言选择哪位皇子,便是直接将周相的好意都回绝了,此后谣言四起,不少人在陛下耳边吹了风,裴家一时间成了人人避之不及。
裴父气急攻心,没多久便病倒在榻,裴家的人都心知肚明造成他们裴府不幸的罪魁祸首究竟是谁,可周相在上京一手遮天,就算是陛下也奈何不了他,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也是这个时候,裴渊清瞒着所有人替了自己的父亲和家族选择了二皇子,他也不愿做出违背父亲意愿的事,可他无法眼睁睁看着裴府毁于一旦。
就这样,那夜之后,裴渊清彻底成了周桧的走狗,裴府也重回了往日的繁盛。
裴渊清早就知道了自己必死的结局,他闭上眼,话里带有无奈,“我不想违背本心去做我不愿做的事,我也想像你一样义无反顾离开上京凭自己的本事闯出一片给家族争光。”他深吸一口气,“可我不能,裴家只有我了,如果我死了裴家就再也起不来了。”
在得知裴渊清选择了二皇子的时候,裴父气的从床上坐起来,怒斥他,打他,骂他,让他朝着裴家的列祖列宗的牌位下跪,直到他认错为止。
那一天,他没有逃避,没有辩解,直挺挺的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滴水未进,因为他心里清楚这么做会毁了裴家的百年清誉,可他不后悔,因为这是最快也是最稳妥的办法能够解裴家眼下的困局。
裴渊清重新睁眼看着面前的人。
江同舒面无表情的听完了一切,没有应该出现的同情可怜,只觉得好笑,“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路,你选择了周相这条路也是理所应当。”
她放下手臂,准备离开,回头忽地停住脚步,沉闷的声音伴着牢狱里水滴石的动静响起,“可我觉得你就是个懦夫。”
一个善于给自己错误的选择寻求心安理得借口的懦夫。
她当然理解裴渊清的选择,因为十三岁的她和他一样,都是为了家人,可她永远都不会像裴渊清那样,为了所谓的声誉和岌岌可危的地位向旁人妥协。
外头焦急的禁卫见她从里头走了出来,小心的往她后头看去。
江同舒掠过他们,袍角带过一阵风,脸色始终未变,只是经过他们时顿住脚步,侧头问道,“去寻陛下了吗?”
先前被迫收下‘燕’字令牌的禁卫惶恐垂下头,抱拳道,“没.....没有。”
她声音淡淡,“那就把令牌还给本将军。”
禁卫一愣,着急忙慌的把怀里的那枚令牌送还到了她的手里。
接了令牌之后,江同舒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此地。
她知道自己就算在天牢里待上多久都是无用功,一个人在清楚自己必死的情况下还心甘情愿的赴死,说明他根本不会背叛背后的人。
回到府里,明春见她脸色难看,想来就是在裴渊清那碰了壁,她没有问江同舒在天牢里发生了什么,只是默默的在她手边递了一盏茶水。
江同舒此时心烦意乱,她不甘心明明就差一点就可以解决周相,为什么偏偏关键时候被算计,到头来他们的努力就是一场空。
白洛一能够光明正大出现在自己面前,没有跟其他裴家人一样被关押在一起明显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脚,或许这就是裴渊清到死都不愿意暴露周相的缘由。
“将军。”明春低声道,“明日要陪二小姐去普隐寺,今日便先好好歇着吧。”
“是啊,明日还得陪平幼去一趟普隐寺。”江同舒揉了揉眉心,决心不再去想裴渊清的事了,事已至此她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
丞相府内,后院放着一处极大的莲花台,朵朵盛莲径向开放,周相拿着剪子一点一点的修建院中杂乱的枝叶。
“相爷,燕云将军去了一趟天牢,但是毫无收获。”思士一五一十禀明。
周相欣赏着院里被他修剪的整整齐齐的花枝,满意的长‘嗯’了一声,“然后呢。”
思士道,“没有了。”
周相将手里的剪子随意递给了身旁的下人,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之所以选择裴渊清做替死鬼就是因为他心有牵挂。
就像当年那个深夜,他不顾家族意愿只身前来寻自己时那样,为了父亲还有裴府,心中纵使有万般不愿也不得不要向自己下跪求情,最后舍弃了一切成为了任自己摆布的傀儡。
现在又为了自己的夫人能够不受此事牵连,又甘愿成为替死鬼替自己死守秘密。
“所以说啊,人不能做一个没有感情的冷血动物,一定要心中有情。”周相拂了拂袖子,抚平了方才因为修剪枝桠出来的褶皱。
“那接下来怎么办?”思士问他。
虽说有了裴渊清这个替死鬼,可江同舒他们也抓住了接应的北夷人。
周相倒是不急不忙,“北夷人被抓了,可他们又不知道是谁和他们交易的,只知道是李青安和裴渊清,陛下碍于和北夷的和平条约也不会对他们做什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