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寿礼
十一月十四,夜。
这本账她抄了四夜。今夜是最后一夜。
后罩房里没有炭。她把手在袖子里拢了一会儿,才拿起笔。桌上摊着六十张裁好的纸,一样的宽窄,一样的白。纸是她这半年从账房废纸筐里一张一张挑出来的,背面打过草稿,正面空着。
她要把十六年度全府的账,重算一遍,一笔一笔抄成一本。不抄细目。只抄结果。
一项一段。月例、田庄、铺面、庄园、官中往来、赏赐、修造、杂支。每项底下三行:收、支、余。项下再分目,一月一页,一庄一页。
她抄得很慢。
字要工整。不是好看,是工整。每一笔的粗细要一样,每一行的间隔要一样,写错了不能涂,只能整页重抄。
第一页抄了三遍。
抄到第十一页的时候,窗外打过一更。她算过十六年度的节余。府里自己的册子上,写的是三万八千二百两。她算出来的,是三万九千九百七十六两。
差一千七百七十六两。
这一千七百七十六两,她没有算错。她算过四遍。府里那本册子上的数,是把几笔该入的没有入,几笔该减的减早了,才凑出来的一个整数。
凑得很像。
只有一笔一笔算过的人,才看得出那是凑的。抄到第四十页,她的手开始抖。不是累。是冷。手冻僵了,笔画到末尾就发飘。她放下笔,站起来,出去。院子里有一口缸,水面结了一层冰,冰上有霜。
她伸手,把冰敲开,把手浸进去。浸到骨头里疼,疼过之后是麻,麻过之后,手就不抖了。她把手擦干,回去,接着抄。抄到第五十八页,天快亮了。
最后两页是合计。她把八项余数加在一处,加了两遍,写下去。写完,她把六十页摞齐,用一根旧线装订。线是从一件旧衣的下摆上拆的,蓝色的,已经洗得发白。
封面用素纸,不题签。
题签是官书的样子。她不敢。十一月十五,卯时。
崔氏院里,佛堂的门开着。崔氏跪在蒲团上,手里拿着三炷香。佛龛里一尊白瓷观音,前头一只铜香炉,香灰满出来,堆在炉沿上。她站在门外,双手端着那匣姜糖。
十二块,一块未动。
“进来。”
她进去,跪下,把匣子举到额前。
“奴婢有件事回主母。”
“说。”
“主母赏的这匣糖,奴婢收了一个月,一块没动。”她说,“原匣送回来,请主母赏人。”
崔氏没有接。她把香插进炉里,插得很正。香灰塌下去一小块。
“一个月,一块没动。”崔氏说,“为什么不吃。”
“奴婢不知道该不该吃。”
“糖是吃的,不是想的。”
“奴婢想的不是糖。”
崔氏转过身来。
“你是来还糖的。”崔氏说,“还是来还我的。”
“奴婢不敢。”
“你敢。”崔氏说,“你核过火耗。”
佛堂里静了一瞬。香烧到一截,灰落下来,落在炉沿上,没有落进炉里。
“核出来了?”
“核出来了。”
“多少。”
“一年一千七百两。”
崔氏没有立刻说话。她伸手,把那点落在炉沿上的灰,用指尖拨进炉里。
“你写了多少。”
“五分。”
“为什么。”
“旧例是五分。”
崔氏看着她。
“你比罗氏聪明。”她说,“罗氏核了二十年,只知道照旧例写。你核出来,还照旧例写。”
“奴婢只会写账。”
“你会写账,也会算账。”崔氏说,“算出来不说,比算不出来难。”
她把香炉的盖子盖上。
“你叫什么。”
“沈知砚。”
“我知道你叫什么。”崔氏说,“我问你,你知不知道,你的名字落在哪一本册子上。”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
“知道。”
“落在上头,就是同谋。”崔氏说,“往后这本账若有人查,先查经手。”
“奴婢知道。”
“知道就好。”崔氏说,“知道的人,才活得长。”
她伸手,把那匣糖推回来。推得很轻,一直推到她的膝盖前。
“糖留着。”崔氏说,“等你哪天想吃了,再吃。”
她捧着匣子出来。十二块,一块没少。有些账是不许结的。
辰时,内院前厅。厅里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各房的寿礼单、礼盒、签子。周嬷嬷坐在桌后,两个婆子在旁边记,柳氏坐在侧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碗茶。明日是相爷五十五岁寿辰。
各房送礼,今日登记,明日摆出来。她排在最后。前头是三个管事,一个针线上的嬷嬷,一个厨房的。各人捧着东西上去,报了名,周嬷嬷看一眼,婆子记一笔,东西搬到后头去。
轮到她的时候,她把手里的蓝布包放在桌上。
“奴婢送礼。”
周嬷嬷抬起头。
“奴婢没有工钱。”她说,“只有这个。”
她把布揭开。一本账。素纸封面,蓝线装订,六十页,边角压得很平。周嬷嬷拿起来,翻了翻。
“这是什么。”
“十六年度的节余总录。”她说,“府里一年的收、支、余,一项一页。”
周嬷嬷翻页的手停了一下。她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五页,又翻回去,看第二页。
“这数。”
“是奴婢算的。”
“府里有册子。”
“府里的册子,是账房算的。”她说,“奴婢这本,是奴婢自己算的。”
周嬷嬷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把手按在封面上。
“你算的,跟册子上的,一样吗。”
“差一千七百七十六两。”
厅里很静。柳氏把茶碗放下了。
“差在哪儿。”周嬷嬷问。
“差在该入的没有入,该减的减早了。”她说,“奴婢在最后一页写了。”
周嬷嬷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只有三行小字,写着差的几笔,笔笔有数。她看了很久。
“礼单呢。”
她把礼单递上去。一张素纸,抬头一行:“恭祝老爷五十五寿辰。”
底下是“献书一部,六十页。”
再底下是署名。献书人:沈崇。那两个字写得比别处小半号。不是不敢写大。是不敢写得比“老爷”两个字大。
周嬷嬷的手停在纸上。
柳氏站起来了。
“你写的什么。”
“献书人。”
“你也配署你爹的名字。”柳氏说,“你是什么东西。一个奴婢,署名署到主子家的礼单上。”
“礼单是给相爷看的。”她说,“不是给姨娘看的。”
柳氏的脸白了。
“你说什么。”
“奴婢说,礼单是给相爷看的。”她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不是给姨娘看的。”
“你。”
“姨娘。”周嬷嬷开口了,“这张单子,午后要送到相爷书房。”
柳氏的手停在半空。
“单子上写什么,相爷看什么。”周嬷嬷说,“姨娘要改,等相爷看过再改。”
柳氏站着,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坐下,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周嬷嬷低头,在簿子上写了一行。
“献书一部。六十页。”
写完,她抬起头。
“沈氏。”
“奴婢在。”
“你知道这一笔记上去,明日满府都会知道。”
“奴婢知道。”
“知道就好。”周嬷嬷说,“东西留下。人回去。”
她把蓝布收起来,抱在怀里,退了三步,转身。走过柳氏椅子旁边的时候,她没有低头。周嬷嬷还在核单子。
她走到门口,听见后头有人叫她。
“沈氏。”
她回头。周嬷嬷把二房的那张单子摊在桌上,正拿笔在旁边点。
“过来。”周嬷嬷说,“你认得字。替我念一遍,我眼花了。”
她走过去。二房的寿礼单,长长的一串。玉如意一柄。宋人山水一轴。紫貂褂一件。端砚一方。黄金十两。银壶四把。苏缎十二匹。她念到第七行,声音停了。
“宣德铜炉一座,旧存。”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掐了一下。
“紫檀架几一张,旧存。”
“旧炕屏一架,旧存。”
三样。她认得这三样。
十月廿五那天,裴昭抱着嫁妆单来,六十四抬,第三十七、三十八、五十二抬,就是这三样。单上写的是“借”。
“怎么不念了。”周嬷嬷说。
“奴婢在看‘旧存’两个字。”
“旧存怎么了。”
“旧存是什么。”
“府里的旧东西。”周嬷嬷说,“库里存了十年以上,账上早就折平了的。旧存的东西不点。”
“为什么不点。”
“点它做什么。”周嬷嬷说,“折平了的东西,点出来也是一笔空账。”
她把这一句放下。旧存不点。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