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寿宴·上
十一月十六,午时。
正堂的门全开着。地龙烧得足,热气从门槛上漫出来,漫到一尺高就散了。她站在廊下。昨夜裴昭说,站得近一点。
她挑了东边第二根柱子。柱脚离门槛三步。站在这里,堂上的大案看得见,案前每个人搁在哪儿的手也看得见。风从背后灌进来,从领口进去,贴着脊背往下走。前胸是热的,后背是冷的。
昨夜她把堂上的人想了一遍。谁会替二房说话。裴敏自己是户部员外郎,管的是天下钱粮的册子,一句“修屋是公用”,堂上十个人有八个会点头。谁不会。崔氏不会,可崔氏也不会替她说话。
谁会开口,谁不会开口,谁开了口也没用。想到最后她算出一件事:堂上能定这件事的,只有一个人。所以她要让这一个人先开口问她。风把她鬓角的一缕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伸手去拨。
堂上摆了十四张桌。
正中一张大案,裴敬坐在后头。左手边是崔氏。右手边空着一把椅子,椅子上摆着一只香炉,今日不坐人。东边三桌是亲眷。二房一桌,裴敏坐在前头,柳氏在他侧后。裴昭不在。
西边两桌是客。都察院来了两个人,一个是程主事,一个她没见过。程主事是来送验本的,本送到了,人被留下吃酒。
堂上已经开席。
她听见裴敬说话。声音不高,可堂里静,一句一句传得出来。
“昨日送到书房的那本册子,谁送的。”
周嬷嬷站在案侧。
“回相爷,是一个奴婢。”
“叫什么。”
“沈氏。”
裴敬没有再问。他手里那串沉香珠转了一颗,转到缺的那个位置,停了一下,又转过去。堂上没有人说话。有人朝廊下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又转回去。她的名字,就这样在十四张桌上过了一遍。
风换了个方向,从西边来,把堂里的一点热气吹到脸上。热气里有酒味,有肉味,还有一股沉香的甜。她站了很久,脚已经麻了。堂上的菜她看得见。四冷四热,中间一只大件,是整只的羊,羊头上撒着花椒。
这只羊的账她记得。十一月初十,外账房采买,羊三只,银八两四钱,事由写“寿宴用”。一笔一笔,她都记得。这些话在肚子里,一句也不能说。今日她只有一次开口的机会。
说早了,是奴婢多嘴;说晚了,是奴婢事后翻账;说重了,是诬主;说轻了,是白说。
“献礼。”周嬷嬷说。
各房按着簿子上的次序上前。大房先。裴珩站起来,从桌上的托盘里拿起一样东西,双手递上去。一方歙石砚。石色青黑,边上有一道旧裂,用银丝钉过。
“旧砚一方。”他说,“儿子不会写诗,只会看案卷。这砚沉,压得住纸。”
裴敬接过去,翻过来看砚背,看了很久。
“好。”
就一个字。裴珩坐回去。他从进堂到现在,没有朝廊下看一眼。她不看他的脸。她看的是他搁在桌沿下的那只手。那只手一直没有动,铜钱也没有转。
不转,就是也在听。
然后是二房。二房的礼摆了整整一抬。十八色,一样一样报上去。裴敏亲自报。他报得很熟,声音很稳,报到中间还停了一下,让堂上的人看清楚那对瓶子。她在廊下听着,一样一样对。
十月十五那天,这张单子她点过。十八色,估价栏一格一格填,填到末了,只剩一格是空的。汝窑瓶一对。那一格既不是买的价,也不是田庄的价。她当时写的是“旧存”。
周嬷嬷说,旧存不查。
单子上头还有一行小字:今岁田庄歉收,礼从简。礼从简,却比去年多了四色。多出来的四色都带一个“旧”字。旧端砚,旧玉带,旧铜炉,汝窑瓶一对。前三样估价栏里都填了数。
汝窑瓶那一栏是空的。
空的那一格,今天摆在长案最前头。汝窑瓶一对。天青色,釉面上有极细的开片,像一层薄冰裂在里头。
裴敬看了一眼。
“好。”
同一个字。她在廊下听着,心里数了一下:两遍。这个字在裴敬嘴里,是不值钱的。他对谁都这么说,说完了,谁也不记得他夸过自己。
汝窑瓶摆上了长案。
程主事站起来,走过去,像是看瓶,其实是把瓶转过来,看圈足。他看了两息。圈足内沿有一圈暗红的印子,掉了大半,剩下的一段贴在釉上,像干了的血。放回去的时候,他没有把瓶摆正,摆歪了一点点。
“这对瓶。”他说,“是府里旧存的?”
裴敏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旧存。”
“嗯。”
程主事回到座位,从袖子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手本,翻开,写了两行。笔尖在纸上走得很慢。她站在廊下,看见他写字的姿势。不是记事的姿势,是记档的姿势。记档的人写字,手腕是悬着的。
他看的是什么,她看不见。她只看见,一个都察院的人,在一只瓶子上停了两息。礼报到最末。周嬷嬷是按簿子上的次序摆的。她最后一个登记,礼就摆在长案的最末一格。
那一格上只有一本册子。
素纸封面,蓝线装订,六十页,边角压得很平。旁边一格是一只描金锦盒。再旁边一格是一对玉如意。有人的目光从锦盒上滑过去,落到那本册子上,停了一下,然后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笑完就没了。
笑的是门房上的一个婆子。笑完她自己也觉得不妥,低下头去擦桌子,擦的是本来就干净的桌面。周嬷嬷没有抬头。
裴敬站起来了。
他每年寿宴都要走一遍长案。他看礼,不看人。看礼的人,看的是各房今年手里有多少。他从东头走到西头,走得慢,走到每一格前都停一停,有时伸手翻一下,有时只是看。
走到最末一格,他停下。
他把那本册子拿起来。翻开第一页,看了一息。翻到第二页,看了两息。然后翻回去,又看第一页。堂上静下来。
“这是什么。”
声音不大,可廊下听得清清楚楚。她在柱子后头站着,吸了一口气。气是冷的,吸进去,胸口疼了一下。
“是府里去年的节余。”
堂上一半的人转过头来,看廊下。裴敬拿着册子,没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