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汀洲大雪
男人被压制得小步后撤，横眉压眼，像头警惕的兽，脸上的肌肉扭曲抽动，交织成一种忌惮但又愤恨的神情。
方沧海凛然站着，石室内陷入胶着之态。
方沧海的眼睫淡淡扫过去，没有任何赤裸的轻蔑，平淡的反应足够击溃任何一个高手的意志。
“还不走？”
男人此刻略一低头，两手交叠，目中放出凶光：“哈哈……公子来历不凡，某心服口服，只是这地方是我梅林的地盘，公子强闯过来，实在违背江湖道义。”
方沧海道：“梅林在汀洲屡屡作乱，此刻倒是讲起道义？”
他又看向楼心月：“你方才惊到我家女孩，险些伤到她，我已算宽恕你。”
“哈哈！公子的剑法如此凌厉，没想到心思却婉转，看来你是冲着英雄救美而来，那我岂能不满足你！”
楼心月心中巨震，哪里料到他言语陡然变化。男人一个翻身踩上石壁，几经腾挪跃至空中，两手抄起那沉重的金刀，再一次凌空劈下！
方沧海站在中央未动，眼目快速扫视周围，斜后方一阵异香扑来，明光出鞘如练，当啷一声与一对金羽弯刀相撞。
一双妩媚的眼睛似笑非笑望着他，眼尾微微上挑，睑下点着一颗朱砂痣。
“方沧海，”女人长着一张和楼心月一模一样的脸，嗓音是一贯女子的甜软，却带着深刻的冷意，“久仰大名！”
另一边，凌玉霄亦拔剑而出，横剑挡住气势汹汹的男人，身形仍有些颤抖。
楼心月站在一旁，手中拿着刚解下来的红绳，彻底看傻了眼。
尤其是那个女人！
刚才站在那里的，不还是那个清秀少年小渊吗？
像是感应到楼心月的目光，女子看向楼心月所在，竟歪歪头抛了个媚眼。
“心肝……”女人故意拉长了声音，宛如莺啼婉转，“面前这个臭男人又闷，又冷，你待在他身边，岂不是要无聊死了？倒不如跟着我，如何？”
楼心月上前一步：“你就是梅娘！”
她竟然点点头，大言不惭地承认：“对啊，你瞧我这张脸，看着还满意吗？”
“那……那你为何……”楼心月脑子乱成一团，“你是故意假扮小渊接近我的？”
“什么假扮，”她一双眼睫扑朔，“我本来就叫渊啊……”
话音刚落，“梅娘”双臂一绞，藏在轻纱袖下的手臂爆发出粗大的肌肉，青筋蔓延到了手指上，毒蛇似的咬紧明光。方沧海的剑尖丝毫不退，剑锋飘逸地向上挑去，挟着海潮般的刚猛威势，正面迎击上去。
寒冰真气震荡，凝成一幕白烟，“梅娘”自知不敌，几个闪退落在地上，手中双刀转了几圈。
“臭男人，”她抚平急促的呼吸，压低双眼盯着白衣胜雪的方沧海，“念在你今日还算有良心，晓得出来护住她，我便饶你一回。若是下次……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话一落地，一股甜腻的紫雾平地炸开，瞬息充斥着整个石室。
这气味相当浓郁，呛得几人都咳嗽起来。
凌玉霄站立不稳，身子朝侧面一倾，被楼心月稳稳扶住。
“谢谢……我，没事。”他的声音极是温润礼貌。
楼心月不免唏嘘，如此一个如松柏似芝兰的山上雪，竟然遭了那般毒手。
烟雾散去，那两人已经跑了，只剩下带来的一帮喽啰大眼瞪小眼，反应过来首领跑路便立刻抱头鼠窜，被一道剑气挡住去路。
方沧海收起明光，看向石室下方，已有人捂着脑袋绵软瘫倒，肢体滚来滚去，口中念念有词。
他看向楼心月，想必是她的功劳。
方沧海上前一步，走到她和凌玉霄之间：“我传信给了菱婳，他们已在途中。谷中之人悉皆送往正道发落。”
说罢，他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鼻尖，擦去一点灰尘，低声道：“下次，不要一个人涉险。”
楼心月尚未来得及消化这一晚上事情，只愣愣地“嗯”了一声，垂下眼睛若有所思。方沧海看着她这副样子，心中不免泛起更深的怜爱之意，刚想要再说些什么，脑子斟酌不出字句，便听凌玉霄的声音在旁响起。
“方三公子，久仰大名。”凌玉霄恢复了大半神志，重新戴好冠，束好胸襟，俨然一个清冷端方公子。
楼心月下意识左右瞧他二人，相比之下，凌玉霄温和得多，不过两人的气质……倒真有相似之处。
不晓得凌玉霄是怎么落到“梅娘”手里的，又发生了什么才……
她飞快摇摇脑袋。
方沧海与凌玉霄攀谈几句，眼神时不时关注着一旁的楼心月。约莫过了半刻，两人似乎说够了话，方沧海握着明光朝她走去。
“走吧，回去。”
“嗯？我以为你要等人过来呢。”
方沧海一向是闲事管到底的性子，她以为这回也一样。
“此处有凌掌门，他服了丹药，现下已经解毒。”
楼心月瞬间竖起耳朵：“那个，冒昧问一下，凌掌门他中的是什么……”
方沧海的目光明显变得严厉疏冷起来，她连忙闭嘴，险些咬了舌头。
“问这个干什么。”一根指头不轻不重敲在她发髻上。
楼心月捂住脑袋：“没有别的目的！我就是好奇药理，从来没见过……”
“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又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冰凉的指头叫她一个激灵，“好姑娘不许再问。”
楼心月觉察到被碰到的皮肤上有股凉飕飕的湿意，抬手摸了摸，发现一些还未化尽的冰晶雪渍。
她想起不久前打斗时徐徐翻涌的晶雾，惊叹了声拍手：“方沧海，你会下雪？”
他略有不解：“什么？”
“就是真气，”她比划了两下，做出漫天洒落的样子，“你竟然会。”
她见识过沧溟心法的效果，还以为只是能起雾气，让万物封冻。
没想到真的有雪花。
见她一脸雀跃，方沧海的心也不由得漂浮起来，如同乘在一朵小云之上，慢慢地随着她的笑声，淌去更加渺远，更加温暖的地方。
“你喜欢雪？”他问。
楼心月点着下唇：“这个嘛……说来话长。”
方沧海的双眼不禁弯了些许，刚想说什么，下方传来一片惊慌失措的奔逃。
叶菱婳带着人到了。
“走吧。”方沧海朝她伸出手，犹豫了片刻，缓缓补上一句，“夜黑，山路崎岖，不要走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