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子夜歌
许是没料到穆朝的动作,宋春辰愣了一瞬,抿着唇缩了缩身子。
确认围在身上的被子遮了半张脸,她才偷偷弯眼笑了笑。
这样坐了好一会儿,两人都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各自消化着纷乱的思绪。
安静得久了,再开口时就有点尴尬,宋春辰悄摸摸伸出手,戳了戳穆朝。
“我那还留了些先生的东西,带你去看看?”
穆朝被她戳得耳根一红,赶紧点头应了:“好。”
“走。”
宋春辰把被子撩开,往床后一撇,起身的瞬间自然而然拉了穆朝的手。
邻着的这间房,虽然整体被宋春辰改成了书房,但还是保留了供人休息的矮榻,上面放了一床薄毯。
宋春辰坐到桌案前,在那一摞书底下翻找着。
穆朝从矮榻上取了毯子,披在她身上。
宋春辰也没抬头,只低笑着道了声:“谢谢。”
她拿在手里的一本厚书中夹了许多页纸,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一起,一瞧就是被人仔细整理过的。
宋春辰拉着穆朝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坐下,又将纸页摊开,上面寥寥草草地画了很多画。
工整流畅的那部分,穆朝一眼便看出是司马瞻的笔触,还有几笔是不熟悉的,看起来没什么规则,笔法还有些圆润。
乍一看,居然有些……可爱。
只是这寥寥的几页纸,竟容下了过去的许多回忆。
穆朝定定地看着这些,一时说不出话。
宋春辰笑了笑,与他道:“先生经常给我讲你以前的事,我有时候觉着只是这样听不过瘾,就缠着先生画下来,一来二去的,就攒了这许多张。”
穆朝知道,宋春辰虽是这样说,却也是想给他留下些什么。
他一幅一幅地看过去,在老师眼里,他一直都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宋春辰见他的目光最后停在画纸上格格不入的小人上,便拿起其中的一张,自嘲道:“我本来想学学先生的画法,可实在学不来,就放弃了,偶尔在旁边乱画几笔,实在看不过眼,你不许笑话我啊。”
穆朝听着她说,脑中便浮现出一老一少,岁月静好的画面。
一如他曾经那般。
穆朝笑了笑:“我觉得很好看。”
他指着其中的一个小人:“这是我吗?”
宋春辰眼睛一亮:“你看出来了?我画得还行是不是?”
“不是还行,是很像。”
宋春辰侧头看他一眼,总觉得这人在哄她。
这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卡通小人,还是特意往可爱了画的,和穆朝本人不说相像,根本就是两模两样!
看着看着,宋春辰就笑出了声:“完全不一样吧,你这样哄我,都开始睁眼说瞎话了。”
穆朝摇摇头:“是真的觉得像,很神似。不过……我在公主心里是这种形象吗?”
“我希望是。”
宋春辰笔下的穆朝是一直带着笑的,身上的衣物很普通,她希望的穆朝就是一个寻常郎君,偶尔写写诗,做两幅字画去卖,无事时再去私塾讲讲学,平常就在自家小院里种点菜,打打家具什么的。
最后一点一点老去……
宋春辰看向穆朝,桌上的烛火跳动在她眼中:“你老了也该是这样笑着的。”
穆朝一怔:“老了就不好看了吧?”
噢,原来他知道自己长得不错。
宋春辰笑着歪头:“不会,你老了也是京城最好看的老头。”
穆朝听了她这话,忍不住低头轻笑:“公主才是在哄我。”
“不是哄你。”
宋春辰将这几页画纸,一张一张铺开在桌上,几乎占满了整个桌面。
“穆朝,先生画这些的时候,是真的高兴,我看得出来。那时我就会想,曾经那么风光的人,何至于落到现在的境地?虽然看着是好起来了,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
宋春辰轻咬了下唇,微微蹙眉看向穆朝:“所以有时候,我看着你那么不拿自己当回事,我是真的生气,恨不得骂你一顿!”
穆朝放在膝上的手轻轻捏在一起:“对不起,我有时注意不到,如果有下次,公主就直接骂我,不用忍着。”
宋春辰摇了摇头,将目光落回到画纸上:“我之前的确气不过。可是跟先生待得久了,也慢慢明白一些。先生看起来豁达,最后那段时日却拼了命地要去讲学……其实你和先生是一样的,都想要留下点什么。你们不过是选了另一种活法,我虽不赞同,却也是敬畏的。”
正如她所说,司马瞻对她的影响不单单是学问上的,也让她逐渐接受了生命的另一种形式。
疾病带来的死亡是最无能为力,却也是最公平的。
那么作为一个健全的人,有时就不得不把目光投向压人的世道上。
起码要想一想,怎么守着自身活下去。
“你就做你该做的,但其他的,要听我的。”
宋春辰笑盈盈地望着穆朝,比起妥协,她更像是在思虑着日后怎么对付穆朝。
穆朝也跟着她笑:“公主说的,我都会听。”
宋春辰不禁愉悦地歪了歪头。
她真的很喜欢听穆朝这样说话。
其实宋春辰能感觉到穆朝很有自己的主意,不是个多听话的人,但他愿意听宋春辰的,每句话都会听。
让吃药就吃药,让看病就看病,她可以随意拉着他,想去哪就去哪。
他好像从来都不会拒绝她。
这样想着,宋春辰好奇地问道:“先生说你以前总会和陆珩吵架,你脾气这么好,他怎么和你吵起来的?”
穆朝愣了一瞬,随即笑道:“老师没和公主说缘由吗?”
“提了一点,但只说你俩是在学问上较劲。”
穆朝点点头:“是,不过一般都是我惹他生气。”
宋春辰想都没想:“那肯定是他说不过你,读书读得没你好!”
真是毫无理由的偏向。
穆朝掩唇笑道:“公主这话要是让陆珩听见,他非要气上几天不可。”
“反正他也不在……”
说到这,宋春辰骤然有些失落。
陆珩离京有近十日了,算算日子,快马加鞭的话,这会儿应该离沧州很近了。
穆朝看出她的低落,安抚道:“公主,子瑜既然主动领了这差事,心里应是有把握的,我们得相信他。”
宋春辰趴到桌子上:“我知道,可我还是不想让他去……”
穆朝温声道:“他是为了让康相公留下来,南方查田在即,这种时候,康相公不能不在。”
“新政要开始了吗?”
“是,但我想再拖一拖。”
宋春辰转过头:“因为战事?”
穆朝点点头:“对。我们最不怕的就是这种大规模的消耗战,南方宗亲权贵的田产起了很大作用,至少在战争初期还不能动。”
“我有点不明白,”宋春辰稍稍抬起点头,“这样听起来利大于弊,为什么还要清田?”
“这只是暂时的。”
穆朝沉了声:“因为起了战事,大齐要一致对外,熬过这段时期,这些田就又会回到一个密不透风的循环中,用来冗官。这么下去,早晚会坐吃山空,到时若再有外敌,我们即刻就会溃不成军。”
宋春辰从桌上直起身,她对穆朝说的这些没什么切实的体会,但懵懵懂懂地也能明白一些。
“那……你要怎么拖?”
“用淤田的工程拖。”
穆朝道:“我会尽可能多看到一些户部的账目,再与宗室的田册核对,总能找出些纰漏,再将这些作平,查田暂时就推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