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蝶恋花
从普济寺往京中回,马车就行得慢了许多。
穆朝始终牵着宋春辰的手,没有放开。
这样说也不恰当,多数的力气还是来自于宋春辰,他最多是顺着她,宋春辰怎么牵他,他就怎么把手放着。
像是失去了对自己手臂的掌控权似的,生生冒出了依恋之意。
这一路上宋春辰都没有和穆朝说话,她刻意让车子慢慢走,给足了穆朝沉默的时间,也给了自己平复的机会。
自东华门见到穆朝,到现在已有三个多时辰。
一切都过于匆忙了,连仔细看看眼前人的机会都没有。
宋春辰想过许多再见到穆朝的场景,眼下这般过于悲恸,所有的想象都如泡沫一般,一戳就破。
马车行至茶楼前时,天边泛起了红。
穆朝先行下了马车,宋春辰借着他的力走下来,此时,黄昏正好。
宋春辰换了只手牵他,大大方方地和他一起进了茶楼。
茶楼的老板只知道先前有两个年轻人经常来看望司马先生,现下见着两个人丝毫不避讳,紧握在一起的手,心里七上八下地猜想了许多。
不过这种事,还是当作没看见的好。
老板迎上来打招呼:“二位,普济寺那边的事都办完了?”
宋春辰对他点点头:“劳烦您了,这两日生意都没做。”
老板轻叹一声:“宋娘子和司马先生长租我这,下半年我就算关门了,银子也足够。再说,先生是德高望重的人,我少时虽不是读书那块料,但这心里头还是有敬畏的,能最后为先生做点事,我也算积德。”
宋春辰笑了笑:“您这么说,我和他心里就踏实了。我那间房就一直租着,先生那间……”
她回过头看着穆朝:“你怎么想?”
穆朝沉默片刻,轻声道:“再留一晚便好。”
老板应道:“官人舍不得,多留几日也无妨。”
宋春辰收回停留在穆朝脸上的目光,对老板笑道:“就听他的吧,我们先上去了。”
“欸,二位请便。”
宋春辰牵着穆朝上楼,她绫罗素雅的衣摆将离未离地飘摇在楼梯上,两人始终隔了一两级台阶。
穆朝抬眼看向她的侧脸:“公主也在这租了屋子?”
“是啊。”
宋春辰盯着脚下的路:“我来跟着先生读书的,一会儿带你去我那屋看看,有可多书了,你肯定喜欢。”
她说着,推开了司马瞻房间的门。
“我没让老板收拾,先生的东西虽然不多,但总要留点痕迹,至少得等到你来。”
穆朝迈进房里,就像宋春辰说的,这间房还一如他去永安前那样,物件很少,略微有些杂乱,都是些书本笔砚之类的。
司马瞻就是这样,一生放浪惯了,除了教书讲学,生活上不拘小节,豁达乐观得很。
穆朝还想往里面走,却被宋春辰的手扯住了,她没有跟他进去,就只是任由穆朝拉着她的手,人是静立在门槛外的。
穆朝回过身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成了那个死抓着人不放的了。
他背身在窗边洒下的余晖里,神色晦暗不明:“怎么不进来?”
宋春辰抿了抿唇:“嗯……我有点拿不准,你是更想自己呆一会儿,还是和我一块。”
明明之前想的好好的,不管怎么样她都要陪着穆朝,不想他那么孤独。
可真到了跟前,宋春辰反倒怀疑了,她也怕自己是一厢情愿地对他好,如果穆朝真像陆珩说的那样呢?如果他不需要这种陪伴呢?
穆朝向宋春辰走了两步,微微低了身子:“不是说不许我放开吗?”
宋春辰蓦然抬眼望进他的眼眸,什么狗屁自我怀疑全都散得干干净净。
她居然从穆朝的眼里看出了一种近乎乞求的意味,他过于憔悴,因而那张脸兜不住任何越界的情感。
宋春辰垂下眼,轻咬了下唇,她果断地松开了穆朝的手,一步跨进屋内,回身关上了门。
穆朝手里一空,还未来得及做什么反应,眼前的姑娘已经定定地看着他,对他张开了双臂。
“公主……”
“过来。”
她声音是极轻柔的,宛若一滴清泉落入死水之中,不容拒绝地荡开一片生机,又极具蛊惑之意,就让人想要靠近她,拼了命地汲取她。
穆朝不自觉地向她走了一步,就这么一步,迅速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宋春辰仰脸看他,窗外的金光竭力透过云层包裹住她的面容,一如她第一次坐在穆朝的房间里,温和地承托住他所有的窘迫。
宋春辰张开的手臂又对他伸了伸:“抱一下。”
穆朝彻底怔住:“我……”
他似是想往回退,但随着耳边落下一声叹息般的轻笑,宋春辰环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带向她这边。
宋春辰的力道并不大,却奇迹般地化解了穆朝身上所有的僵硬。
拥着他的那具身体明明那么纤弱,又有足够的力量将他完全支撑起来。
而后,宋春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你可以靠着我。”
洪水溃堤。
穆朝将头埋进她的肩,双臂紧紧地环住了她的腰身,便似溺水之人找到了浮木。
宋春辰被他的力道一带,瞬间感受到了朝她倾泻而来的委屈、不安、惶恐,乃至积累了不知多久的疲惫,全都在这一刻尽数释放。
穆朝将她搂得很紧,闷着她肩上的,是极度压抑的呼吸。
他们挨得太近了,整个身子都贴在一起,却令人感受不到丝毫的情欲。
宋春辰不知道穆朝哭了没有,可她自己先忍不住了。
断了线的眼泪使劲往下掉,全都让她蹭到穆朝衣服上了,她不禁踮起脚想要和他靠得更近一些。
宋春辰在自己的时代并没有谈过恋爱,她始终认为,一对相爱的男女之间的拥抱,是用来表达思念和爱欲的,这是一个极度亲密的行为。
而她今天对着穆朝,下意识将这个观念打碎了。
她对穆朝是有思念的,可生离死别横在眼前,他们之间爱恋的心思就渺小得微不可见。
对穆朝张开双臂的那一刻,宋春辰只想救他。
偷栖的时光总是过得那么快,透过窗子进来的光,已然从昏黄的日光变为明月洒落的清辉。
在地上投射出两人交|融在一起的身影。
穆朝从宋春辰肩上微微抬起脸,就望见了地面上的窗影,恍惚间,好似大梦一场。
宋春辰察觉到他动了,便顺势松了环着他的手臂,轻扶着他的肩将两人分开一些。
屋内没点烛火,两个人谁都没有完全放手,这样面对面的距离,就让方才的温存升起一丝难以忽视的暧昧。
穆朝一时将手收回来也不是,继续拥着她也不是。
他对上宋春辰的视线,又匆匆移开目光,可稍偏开一些,就瞥见了她肩头一小片湿润的地方。
后知后觉自己都做了些什么,无法言说的羞赧就死死地咬住了他。
而光线晦暗,偏偏宋春辰还没注意到他的局促,追着他的眼睛看。
“好受点了吗?”
“好、好多了……”
穆朝仓皇避开:“我、我去把灯点上吧,太黑了。”
“噢……”
穆朝完全放开宋春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