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风清飏,水生影5
那是梁嘉临死之前的记忆,她站在湖边,对着与童年时变化万千的图景出神。
曾经没不过她小小身躯的湖泊,如今已经和偌大的水库并做一体,抛下一颗石头,无法看见触底。
正常人都知道,如此不明情况的水是不能贸然下的,梁嘉当然也知道。
“妹妹,你果然在这里啊。”
她扭头望去,不远处正对着自己笑的是她的准姐夫,也是梁楠的未婚夫。
“徐执,你适可而止吧。”面对男人的突然出现,梁嘉前所未有地平静。
他笑个不停:“你只是个小孩子,怎么能对姐夫说出这样的话呢?我对你不够好吗?”
徐执中等身材,长相不算英俊,但算得上周正,有一种讨长辈喜欢的气质。
“天底下没有正常姐夫会用姐姐的安危威胁妹妹。”梁嘉反驳道。
“怎么是威胁?不是你自愿的吗?”
梁嘉后退一步:“你才没有我姐姐的把柄,全是骗我的!她根本没有制造过医疗失误,一切全是你的哄骗!”
她把手机放在身后,偷偷录着音。
近几年,她心情郁闷的时候总会独自一人来到这里,梁嘉虽然没想到会碰见徐执,但正好能让她下定决心留下证据,把这个恶魔送进去。
徐执:“唉,果然还是姐妹情深啊,哪怕姐姐如此对待你,你也依然挂念着她。”
梁嘉:“别演了,都是你搞的鬼!”
徐执眼神一紧,她说的确实不错,之前他偷梁楠的手机给她发了不少破坏关系和心态的资料。
他走到梁嘉面前,弯下腰商量道:“不如我们不计前嫌,好好和平共处吧?毕竟我很快就要成为你名正言顺的姐夫了,你也喜欢过我是不是?”
梁嘉低着头,骂了他一句。
徐执皱起眉头:“小孩子真没礼貌……”
他猛地伸手一推,把梁嘉推进了水中。
徐执望着逐渐平静的水花,眉头逐渐平了下去。
“呼……谁让你这么好骗?我只是随口胡诌了两句,你居然就毫不怀疑地相信了,依赖我甚至依赖过你的姐姐。
“呵呵,要怪就怪你太单纯吧,这么多年一个朋友没有,连面对自己的亲姐姐都不敢说出心里话。”
徐执确认四下没有任何监控和目击证人,大摇大摆地离开了水库。
言安指节顶着微微发疼的眉心,整套画面不过三十秒,她就这样得知了沉入水底的真相。
她想过一切不是意外,但万万没想到是谋杀……
梁楠继续说:“其实我一直留着妹妹的手机……它能开机,虽然没有密码,但至少能让我有个念想……”
言安一把抓住梁楠的手。
她知道了,梁嘉执着于归还玉佩的目的没有那么单纯。
“小楠姐姐……”言安太阳穴有点痛,“你还记得第一次弄丢玉坠的日期吗?”
梁楠握紧手中的平安扣:“……应该可以,家里有一本相册,里面的照片都标明了日期,我可以找到那天的照片。”
言安:“用那天的日期当做密码,试着解开梁嘉留下的手机吧。”
梁楠睁大眼:“你……你怎么联想到的?”
“梁嘉不会无端爱上一个或将成为她姐夫的男人,”言安解释道,“如果没有引导,一个疲于备考的学生不讨厌和自己姐姐亲近的异性已经很难得了,怎么反而和他走到了一起?”
“你的意思是……吊坠是妹妹给我留下的线索?”
言安点点头:“面对未婚妻的妹妹,正常人一定会避嫌,他不仅没有,还一直找借口为自己开脱,你再想想梁嘉日记的文字,那真是她的笔迹吗?”
梁楠背后开始发毛,她竟然放任自己杀死自己妹妹的凶手安然度日!
言安继续补充:“小楠姐姐,爱都是相互的,就连我都能感受到你真诚地爱着我,梁嘉不可能感受不到——”
梁楠把平安扣挂上脖子,她抹掉眼泪,眼底泛着光,心底有了清算一切的计划……
入夜后,言安拎着一只大号牛皮袋再度回到小西湖边。
湖童探出脑袋,言安告诉它,她完成了任务。
“啊……谢谢你,我可以回家了,我可以骄傲地回到我的姊妹身边了……”
湖童伸出手,高兴地把梁嘉的赐福送给了言安。
言安稍稍低头,淡黄色的执念随着水面反射来的粼粼微光,融进了她的眉心。
她挽起袖子,平安扣形状的赐福印记留在了她的手臂上。
水底浮现出一张透明的纸卷,她猜这是湖童于梁嘉定下的契约。
契约完成,漂浮的文字逐渐消散于水波之中。
“那么,我走了,”湖童摆摆手,“很高兴认识你,言安,如果你不厌弃我,湖灵将是你永远的朋友。”
它一头扎进水面,言安笑着叫住了它。
言安:“湖童,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东西忘了?”
湖童露出半个脑袋:“……我的珍珠吗?请你收下吧,这是我微不足道的礼物。”
言安摇摇头:“可你还没收下我的礼物呢。”
她从牛皮纸袋里取出一个小盒子。
湖童从没收到过礼物,他颤颤地接过去,用长长的指甲小心划开包装。
纸盒散开,里面装着个靠齿轮和发条驱动的塑料小鸭子。
言安拿起小鸭子,一遍演示一边说明使用方法。
半分钟后,小鸭子在水上拨着绿水,打起了圈。
“啊……啊!这个太有趣了!”湖童围着小鸭子游了几圈,又兴奋地将它捧在手中。
言安笑着说:“今天是我们人类的除夕夜,我们会给身边的每个朋友送上礼物和祝福,湖童,你愿意收下我的祝福吗?”
湖童发灰的眼睛放出光亮:“……你和小嘉,永远是我最棒的人类朋友!”
“你也是我最棒的湖灵朋友,新年快乐。”
言安和湖童告别完后起身,和一旁的载序与猎犬离开了。
她没告诉湖童,梁嘉的赐福真正送到她身上之后,她脑中又多了一段她在水中的记忆。
当年,灵魂脱离□□的梁嘉坐在水底,见到了于湖底沉睡的湖童。
它如婴儿般蜷缩于水底,怀里抱着一个种族特征与它相似的头颅。
水藻一般的长发缠绕着湖童的躯体,不知为何,梁嘉偏偏有一股强烈的直觉,湖童抱着的是它姐妹的尸首。
于是,梁嘉在水中把自己逸散而出的生命力全然交托给了湖童。
梁嘉交付自己的生命力后,她清楚看见了,湖童怀中的头颅在化作细密的泡沫前,温柔地露出了笑容。
几十秒后,湖童睁开了懵懂的眼睛。
梁嘉:“嗨,你好?”
湖童:“……你好。”
它不太清醒,但知道眼前的人类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湖童自幼和姊妹们相依为命长大,姐姐们教会它的第一个道理是:我们一定要爱护彼此,一定要懂得知恩图报。
可以这么说,在湖灵的世界里,亲人和朋友比自己更加重要。
湖童绕着梁嘉游泳,一边恢复肢体的活动力,一边等待她对自己提出要求。
它视力很差,又或许是沉睡得太久失去了一部分痛苦的记忆,
梁嘉起初并没有主动提出什么,只说希望它回到家人身边。
可湖童谨记着姐姐们对它的嘱托,一直希望为她做些什么。
梁嘉思虑良久,最终说出了归还平安扣的请求。
湖童拿出契约,梁嘉本想把赐福无偿赠与湖童,可它坚持以此作契。
事实证明,湖童并没有辜负梁嘉的期待。
湖灵契约的作用并非是督促自我,哪怕没有契约,湖灵也一定会不惜代价完成答应的嘱托。
再见,梁嘉,祝你在天堂度过的新年更加快乐。
言安和载序路过城心广场,在一片欢腾的气氛中路过。
“有些人比真正的鬼还可怕,”她仰头望向夜空,“可有些鬼比真正的人像人多了。”
猎犬应景地叫了一声。
她停下脚步等载序说话,他只得低头“嗯”了一声。
言安笑了,转过身揣起口袋,在他前方两米处倒退走路。
“你能看到月亮吗?”她问。
他抬眼,摇了摇头:“可能云层太厚吧。”
她又笑了:“和云没关系,除夕当天本就看不见月亮。”
载序:“……好像是。”
她闭起一只眼,竖起食指拇指构成一个小方框,对着天空伸直手臂。
言安:“月相循环从农历初一开始,初一前夜是上一轮月相的终结。
“现在正是新月的夜晚,月是全黑的。
“所以,即使万里无云,我们也见不到月亮。”
他顺着她的目光,凝视苍穹深处。
言安笑颜淡然:“可不论怎样,月亮就在云层的对岸,不是吗?
“只是月球刚巧躲到了地球身后,暂时无法反射太阳的光芒而已,它从未消失。
“月亮一直在,只是我们看不见,喏,大概就在这个区域……”
猎犬弹弹耳朵,仰头望向黑暗的夜空。
影子的身畔流光溢彩,热闹不停。
载序呼出一口气:“现在并不需要月光。”
言安眼尾带笑,背着手缓步后退。
“估计除了我们,没人会在看不见的月亮上浪费时间吧。”
“不是浪费时间,”他说,“你让我记住了,即使是最黯淡无光的夜晚,不会发光的月亮也一直悬在空中。”
言安闭起眼睛:“这也是一种知识的诅咒。”
“……”他又不接话了,因为没听懂她的意思。
言安忍不住笑了:“下次再告诉你……”
她把口袋里的糖分给广场附近的乖小孩,期间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载序发现她很喜欢捉弄自己,比如假装问他一个问题,实际上是在和狗说话。
对此,他毫无办法,准备离开后找个地方写检讨书。
今天忙死了,为了解释言安的情况,他要写三篇报告两篇检讨,更别提还被猎犬和湖灵的意外耽误了时间。
这下好了,算上这两件事,他的工作量还可能在全年无休的基础上不减反增。
唯一奇怪的是,这三个多月来他乱写的报告从没有被地府为难。
让狗陪她玩得了。
载序放下那只大牛皮纸袋,正打算瞬移离场的时候,一只右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言安回头:“……你干嘛?”
他沉默。
“你又想跑?”她问。
载序放平后脚跟,不知道言安又有了什么奇思妙想。
言安摸着狗头,在城心广场的台阶上盘腿坐下。
她懒懒地撑着下巴:“你以前逢年过节,都是一个人过吗?”
载序:“……你认为呢?”
能看见他的不是死人就是快死的人,不拿他当灾厄的化身就谢天谢地了,谁会请一个阴差过年过节?
言安当然想到了这点,于是她问:“没有其他阴差陪你过节吗?地府一点福利一天假期都没有?”
“……没有。”
“你不会是劳务派遣吧?”
“……不是。”
“哇,命好苦啊,举国欢庆的时候没假放,面对他人的热闹只能旁观。”
载序本来早就习以为常甚至无感了,可被言安这么一说后,他那停跳几十年心脏突然震了一下。
他不想管言安了。
只要他想走,她是拦不住的。
言安在牛皮纸袋里掏了掏:“既然如此,你和我过年吧?这个是送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