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和离

碎裂声响起的时候，沈萦竹有些懵了，他没想到唐允舟会变成这个样子。

那时候，唐允舟紧蹙的眉骤然舒展，像是入睡一般向身后倒去，他的头砸碎了台子上的兰草花瓶，然后蹭着花瓶碎片倒在了地上。

她简直不敢去看，万一他的头真的被划破了，汩汩往外流着血怎么办？这可不是她当年磕破额头的状况，他磕破的是后脑勺，致命的。

她的手指微蜷，往前走了一步，平和地说了一句：“喂，唐允舟，你还醒着吗？你别装死啊，我还没有跟你和离，你别忘记我了。”

地上躺着的男子没有任何回应。

她这次深呼一口气，鼓起勇气走到了他的身旁，试探性地把手放在了他的口鼻前方，一种温热的气流涌过。

还好，没有死。

不知为何，她心里的感受和之前很不一样，萧泠洲倒下的时候，她想的是赶紧救活他，但此刻她想的是，只要唐允舟没死就行，只要他能熬过明天的和离仪式，之后的事情都跟她无关。

这么想确实有些薄情寡义，但反过来想，他从前是如何对她的，她现在就如何报答他，这算是对他的报应。

她用力地将他拖起来，放置在了床上，后脑勺朝天地趴着，她仔细看了一下，那个碎片虽然扎进去了，但好在没有很深，只划破了一点皮层，说不定涂点药明天就结痂了。

但是他这昏迷的症状属实有些难搞，她不得不去求助钱塘县的医师，可她还没踏出房间一步，唐允舟那边就有了动静。

“别走。”

他像是从心里感知到似的，对沈萦竹的方位感知得如此精准，她也没什么好气地走回去，盯着微睁眼睛的唐允舟。

他的脸朝下，贴着枕头，此刻偏过一点头，从眼尾撇过来，青灰色的眼皮像是遭受了什么惊人的打击。

看到她过来，他的眼眶骤然湿润了，什么话也说不出话来。

这是……脑子摔坏了？

沈萦竹居高临下地俯瞰他，试图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一丝愧疚、一丝悔恨，奈何他的眼睛睁得太小，她轻轻地说了一句：“你怎么突然晕倒了？脑袋还磕到了花瓶，没事吧？”

“看到你就没事了。”唐允舟挪动了一下身子，尽量将自己的正脸露在她的面前，“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我明天会跟你和离，不会故意拖延，今天摔倒的事也要跟你说声抱歉，是我太虚弱了。”

他其实生病了，一种精神病，自从月萦竹走后一直在加剧，他原本不以为意，以为自己疯癫的症状只是太想她了，直到前几个月，他总是会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突然晕倒。

医师告诉他，他的精神病早就恶化了。

他询问过医师此症状化解的办法，医师只是告诉他：“放下过去，心向未来。”

他承认他对月萦竹太过想念了，甚至多于他本人的生命，过去的他或许会觉得，思念月萦竹而死，也是一大伟绩，他们都可以在死后相见了。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他对月萦竹的思念不过是一场梦幻泡影，说不定哪天他死了，月萦竹依然不会来见他，他料想她对他是没有什么感情的。

那么，他现在不如好好活着。

放过沈萦竹，也放过他自己。

如果世上真的有随时失忆的药，他能立马吞下去，隔却所有往事，好好做回自己。

他的睫毛氤氲着水汽，后脑勺的疼痛完全不能被他感知到，只有最后的这一点酸涩，才能让他愁肠百转。

“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你。”唐允舟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呜咽，“我明天就跟你和离，对，明天之后我们就不会再见了。”

旁边的沈萦竹微蹙眉头，神色很凝重，她其实很怀疑他现在的精神状况，跟脑子摔坏了真的没有什么区别。

她盯着他，想要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她说不出口，最后，她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好。”

就只有好。

好在他们终于可以分开，好在沈萦竹终于可以寻求自己的真爱，好在唐允舟终于可以和执念说再见。

过往如烟云，怎么都不会留下。

说完话，沈萦竹便走了，走得毫不留情。

——

这一天晚上算不上寒冷，只能说清凉，应该是冬天里最温暖的一天，这一天，她终于有机会安宁地和萧泠洲待在一起，不用考虑外界的威胁。

什么冬天的寒冷，都抵不过二人在床上的温暖。

“我明天就和离了，你开心吗？”

“当然开心，你终于有自由了，不是吗？”

“那我以后嫁给你了，你会给我自由吗？”

“当然，我又不是唐允舟。”

冰凉的风从窗棂吹进来，萧泠洲一声不吭地将窗户关上，随后勾了勾唇：“我们的事情可不能让别人知道。”

关门又关窗，这是在防贼？

沈萦竹搂着他躺在床上，一只手从脖子绕过去，像半个枕头，另一只则搭在他的后背。

她轻轻地摸了几下，问道：“你的伤好了吗？距离你受伤的日子不足半月，你为何这么着急来见我，多养养伤不好吗？”

“伤好了。”

“我觉得你在骗我。”

事实上他就是在骗她，他可是断了两个肋骨，身后的伤口深可见骨，哪有那么容易好，他肋骨重新接上了，本来还要好好休息几天，结果他直接把垫着的竹片和绷带直接拆了，等到医师赶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床边活动筋骨了。

那时候医师的表情堪比吞了整颗大蒜一样难看。

此刻，沈萦竹其实已经推断到了，她出自将门，家里人有过缺胳膊少腿的，也有过伤筋动骨的，家里人告诉她骨头受伤了要休养一百天，虽然其中有很大一段时间已经拆了绷带，但还是要静养，总共加起来，就变成了一百天。

那么如今的萧泠洲……肋骨脆的都能被她一掌打断吧？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们萧侯爷身体极佳，一百天的休养时间硬生生缩短到了半个月啊。”

“……”萧泠洲的脸暗了下来，有点不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