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风从兵库来
童模这条路，日向翔阳越走越顺。
那双橙白色的童鞋广告之后，邀约像春天的柳絮一样飘过来，怎么也接不完。美女士的表格从一页变成两页，又从两页变成一本册子，最后她实在没办法，正式请了经纪人姐姐帮忙打理档期。
于是日向的日程表变成了这样：
周一拍零食广告，周三拍儿童杂志，周末去郊外拍童装目录，偶尔还要去录音棚，为玩具品牌念两句旁白。他像一颗被越拧越紧的发条，精力却怎么也用不完，收工之后还能在停车场追着助理姐姐跑三圈，笑得咯咯响。
经纪人姐姐看着他的行程表，忍不住跟美女士感慨：“一般小孩拍两条就蔫了，你们家翔阳，越拍越精神。”
美女士苦笑着摇头：“他回家还要跳沙发呢。”
日向自己倒是完全不觉得累。每份工作对他来说都是一场好玩的游戏，他喜欢被灯光照着，喜欢快门咔嗒咔嗒响，喜欢那些大人蹲下来，认认真真夸他“翔阳真棒”。
但他最喜欢的，是发现自己一点点变厉害的感觉。
他对着窗户玻璃练出来的笑容，如今已经成了他的招牌——眼睛先弯，嘴角再翘，亮晶晶的，像一捧刚化开的阳光。摄影师们都爱拍他笑，说这孩子一笑，整个画面都亮了。
他学过的那些课程，也在悄悄起作用。
拍广告的时候，导演说“翔阳，假装你在追一只蝴蝶”，他会真的眯起眼睛，身体微微前倾，脚步轻快，好像蝴蝶真的就在他眼前飞。导演说“翔阳，下雨了，你要很开心”，他会仰起头，伸出手掌，像是接住了什么看不见的雨点，笑出两颗小虎牙。
一开始是导演教他演，后来变成他自己琢磨怎么演。
再后来，片场的导演们都喜欢上了这个小家伙。
“这孩子，有灵气。”拍童装目录的摄影师说。
“给他讲戏，他一遍就懂。”拍零食广告的导演说。
“他是我见过最会‘活’在镜头里的小孩。”杂志主编说。
这些夸奖，日向听不太懂，但他记住了最关键的一句——他做得很好。
那就继续做，做得更好。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有些特别的下午。
那天，美女士接到经纪人姐姐的电话，说有一部儿童电影要开拍了，导演是业内很有名气的齐藤导演，拍过好几部获奖的儿童片，这次来挑小演员，指名想见见日向。
“齐藤导演？”美女士愣了一下，“他怎么会知道翔阳？”
“看了他拍的童装广告。”经纪人姐姐的语气带着掩不住的兴奋，“他说，这个小孩的眼神里有东西，想当面看看。”
面试那天，日向穿着妈妈挑的小衬衫，规规矩矩坐在等候区，两只脚悬在椅子边，一荡一荡的。
齐藤导演是个头发花白的瘦高个，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不太爱笑。他走进来，先没说话，只是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日向。
日向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小声问美女士：“妈妈，他不说话，是不是不喜欢我？”
美女士还没来得及回答，齐藤导演开口了：“翔阳，你会哭吗？”
日向愣住了。
“我是说，你能演出来吗？”齐藤导演的语气很平静，“假装你最喜欢的玩具丢了，你很难过。”
片场安静下来。工作人员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个五六岁的小家伙。
日向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肩膀慢慢塌下去，嘴角一点一点往下撇，眼眶里慢慢蓄起一层水光——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安安静静地，像一个真的丢了心爱玩具的小孩，红了眼眶，鼻尖也泛着粉。
过了几秒，他抬起头，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导演，可以了吗？”
齐藤导演看了他很久，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可以了。”他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就他了。”
那部儿童电影叫《风从哪里来》，讲的是一个住在海边的小男孩，跟着爷爷去远方旅行，寻找风的故事。
齐藤导演说，剧本的取景地选在兵库县，那里有山，有海，有老街道，有最适合拍风的地方。电影要拍一个月，需要日向跟着剧组住过去。
美女士犹豫了很久。
日向还小，要离开家一个月，她放不下心。可她又想起那个下午，齐藤导演摘下眼镜时微微发亮的眼睛，想起儿子在镜头前那一下发红的眼眶。
“妈妈，我想去。”日向拉着她的衣角，仰着脸说，“我想去拍风。”
美女士蹲下来，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终于点了头：“好。妈妈陪你去。”
兵库县的春天，风很大。
剧组住在一座临海的小镇上，推开窗就是灰蓝色的海，风里带着咸咸的潮气，把晾在阳台上的毛巾吹得猎猎作响。
日向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风。
“风是从哪里来的呢？”他问齐藤导演。
齐藤导演难得笑了一下：“你拍完这部电影，就知道了。”
拍摄的过程比广告要难得多。广告只要笑一笑、跑一跑，电影却要记台词、走位、表情，还要和扮演爷爷的老演员配合。日向NG了很多次，有一次拍哭戏，怎么都进入不了状态，急得在片场团团转。
“翔阳，别急。”老演员爷爷蹲下来，摸摸他的头，“你想想，最难过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日向想了想，忽然想起第一次拍广告那天，爸爸喷出来的那口汤，想起妈妈红了的眼眶，想起自己躺在床上，心里那种说不清的、又酸又热的感觉。
他低下头，眼泪真的掉了下来。
“好——过！”齐藤导演喊了一声，难得露出满意的神色，“翔阳，今天这一条，是整部电影最好的镜头之一。”
日向挂着眼泪，被老演员爷爷抱起来，破涕为笑，鼻头红红的，在风里笑得亮晶晶的。
剧组里的人越来越喜欢他。场务姐姐给他塞饭团，灯光叔叔教他用手比影子，齐藤导演虽然面上淡淡的，却总会在收工的时候，多看他两眼。
“这孩子，”齐藤导演有一次跟副导演说，“他是真的在感受。不是演，是活在里面。”
拍摄的第十天，剧组放了一天假。
日向闲不住，拉着美女士在海边小镇上乱逛。小镇的巷子又窄又长，墙根晒着渔网，屋檐下晾着鱼干，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一切吹得呜呜响。
走到镇口的小广场时，日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