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七日之雨
荆南棘愣了愣,紧接着便听岳岚朗声道:“相里将军说了,本该好好答谢姑娘一番,无奈今日实在忙碌,只能失礼了。若不是姑娘帮助咱们将军抢先救下郭大司马,即便灵枢司赶到,恐怕也为时已晚。您是所有白鹿台宾客的救命恩人呢。”
他说话最是温柔含蓄,此时却刻意拔高了嗓门,将“救命恩人”四个字念得抑扬顿挫。
荆南棘眉毛一挑,明白了他的意思。
讲完这一整套说辞,岳岚才转头看向郭宴,故作惊讶道:“郭公子,原来您也在啊。太巧了,郭大司马现在正在顶楼,请随我来吧。”
郭宴的脸色忽青忽白,望着荆南棘的方向微微张口,“我……”
荆南棘翻了个白眼,扭头走了。
直到离开白鹿台后,她才打开岳岚给的那副方子。
纸上空无一字。
---
郭宴来到顶楼,见父亲昏迷不醒、苍白憔悴,当即命人将老父亲抬走。
一窝蜂的人感到顶楼,又簇拥着郭盟离去,白鹿台顶楼终于复归清净。
相里白立于露台,遥望着郭家的车马走远。他摘了面具,视线转动,眺望向更远方的太初宫。
岳岚送走郭盟后回来,禀报道:“将军,郭家人都走了。南姑娘也和鹈鹕姑娘一起回府了,您且放心。”
相里白头也不回地说:“我没问她。”
“那您方才看见小郭大人同撞倒南姑娘后,为何……”
“我只是说楼下吵吵闹闹令我头疼。”
岳岚笑了笑,不说话。
好好好。不是你故意要我去帮她的,是我岳岚心地善良,乐善好施。
“你在偷笑?”相里白仿佛听见了他的腹诽。
“属下不敢。”岳岚立马收敛了笑容,换了个话题,“将军,您在白鹿台内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说是南姑娘一人破除了梦魇?您可是七杀军统帅,与魇灵厮杀多年,也难免中蜃梦昙的招。反观南姑娘,不仅不受影响,甚至还有余力救出郭盟。她究竟是何许人也?”
相里白道:“我若知道她的身份,是敌便杀了,是友便纳入麾下,又何须将她留在身边观察?”
岳岚顿了顿,又道:“说起来,南姑娘方才似乎在寻人。属下询问后得知,她寻的是韩令公。许是外面的人以讹传讹,说韩令公也困在了白鹿台,南姑娘便相信了。”
“她打听韩承渊?”相里白终于转过了身。
“是的。不只是今日,昨日她在白鹿台吃饭时,也曾向掌柜的打听韩令公的住址。不过方才,她似乎并不认识韩令公的公子,想来,她二人并不相熟。”岳岚思忖道,“南姑娘来自乡野,韩令公乃是朝廷重臣,她也许同都城的其他姑娘一样,都对韩令公怀有崇拜和憧憬,想亲眼见一见这位在世文曲星吧。”
“崇拜?憧憬?”相里白冷笑一声,“韩公明的儿子都站在那儿,她还生得出憧憬?”
岳岚浑身发毛,犹豫着开口道:“其实这些年来,韩令公明里暗里也帮过七杀军不少忙,您与韩令公虽甚少往来,但倒也不必闹得难堪。这两年来,郭大司马越来越嚣张,便是他儿子郭宴也敢不将七杀军放在眼里,若无韩令公加以制衡,长此以往……”
“不必多言。”相里白抬手,制止岳岚往下说,“我与韩承渊之间的恩怨,无关朝堂,只关乎生死。”
--
白鹿台一事过后,建业城下起一场漫长的雨。
接连七日,阴雨不休,茶馆的生意淡了许多,集市也都散了,荆南棘亦窝在相里府中七日,足不出户,十分反常。
第七日,雨势有减弱的趋势,过了午时终于出了太阳,只余看不清的毛毛细雨仍在飘着。
相里白与岳岚回到府中,堪堪卸下雨具,又见石砺从外归来。
石砺左手提着食盒,右手拎着一沓被油纸包裹好的书,脸上沾满雨水,但仍满脸乐呵呵的笑意。
“大将军,岳大哥,你们回来啦。那件事儿查得怎么样了?”他问。
相里白没说话,三人一路走到房间内,屏退左右闲杂人。
岳岚这才开口:“我们已经揪出了那个暴露赤松山之行的叛徒,他在年初染上了赌瘾,气走了老婆孩子,气病了一双父母。焦头烂额的时候,一位相识的赌客主动提出资助他,实则是借机同他打探军中情报。
“但与他联络的那个人,在我们从赤松山回来之后,就因醉酒失足落水而死,我们针对他调查了一番,没找到任何上家的线索,也不过是个用之则弃的棋子。”
他说完,遗憾地摇了摇头。
连石砺脸上的笑容也沉了下去,“如此说来,线索又断了。可我实在想不通,七杀军只杀魇灵,甚至因为灵枢司在,都城内的事儿都轮不到咱们管。我们干的是最吃力不讨好的活儿,为什么会有人这么看不惯我们,对将军下如此黑手?”
岳岚道:“将军去赤松山之前,曾让我调出一年来所有的行军记录。我们发现这一年来,姜国各地出现妖鬼的次数,竟比过往五年加起来的都多。
“只因这些案子都四散在各地,单个来看都不严重。顶多让人觉得,是诸魇之野的活动又变得频繁了。但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魇灵大多集体出没,没有自主意识,可将军在赤松山遇到的那只厉魇,不仅单独行动,而且目标明确。可以断定,这些变化并非偶然,很可能是有人在暗中预谋着什么。”
石砺咋舌,“你的意思是,有人存心利用魇灵制造混乱,甚至不惜与我们为敌?”
岳岚沉重点头,“不排除这种可能。”
石砺不可置信地看向相里白,想从他那里再确认一遍。
相里白却指着他手里的东西问:“让你留在府上看着鹈鹕和那个人,你怎么又出去了?”
石砺慌忙解释:“是是是阿南姑娘说待在府里太闷了,让我去买些点心和话本。”
“阿、南?”相里白重复一遍这个称呼,凉凉地说,“你们关系可真好。”
石砺傻呵呵地笑道:“阿南姑娘虽然乍一看有点凶,但其实是人很亲切,经常分点心给我吃呢。她毕竟是客人,她的需求也是鹈鹕郡主的需求,属下自然是要将她们都照顾好的。”
相里白在面具后翻了个白眼,“我不是在夸你。”
“啊?啊……属下、属下知错?”
石砺不确定地看向岳岚,岳岚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道:“既然南姑娘还等着,你快些将东西送去吧。”
“是!”
石砺连忙跑了。
人走后,岳岚瞟了相里白两眼,欲言又止。
相里白摘下面具,在书桌旁落座后道:“你要说什么就说,何时也学得这么磨磨唧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