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第四十章
“阿藤，张嘴。”
江藤慢慢地张大嘴。
谢径把一勺饭菜塞了进去。
江藤慢慢地嚼。
等咽下肚子之后，她才开口：“好累，怎么办，谢径，我有点后悔了……”
话一说完，她就觉得自己很矛盾。想向上爬，又贪恋轻松自在、一觉能睡到自然醒的生活。
手机却在这个时候又响了。江藤看是一串陌生号码，有气无力地点开接听：“喂？”
“江小姐您好，恭喜您通过我们公司的试戏面试环节，明天早上九点请到公司签合同，过时不候。”
是一位陌生女性的声音。江藤听到的一瞬间，忙不迭从床上鲤鱼打挺地翻身坐起。
“你好，请问你说的是真的吗？”
江藤想再确认一遍，但是那边已经挂了，只有“嘟嘟嘟”的回音。
她怔怔地垂下手臂。
谢径一双漆黑的眸子打量她：“试戏通过了？”
“嗯，”江藤一双无神的眼呆滞地看着虚空，“明天早上九点去那边签合同。”
意味着她明早六点半就要起床洗漱化妆，吃早饭，路上两个小时。
“阿藤，签合同的时候，你要看清签约年限和公司抽成。”谢径说，“一下子要你签十年以上的，公司抽成百分之九十的，你最好不要答应。这些是变相的人口贩卖。”
“这么夸张吗？”
江藤没深入了解过这些，只是第一天的时候即兴起来，去就去了，没有想过后期的代价。
“嗯，这只是冰山一角。阿藤，如果你只是抱着玩玩的心态，我还是劝你不要轻易入这个圈子。”
谢径握住她的手：“我只希望你能平安。”
江藤任他握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脸，忽然问道：“谢径，你以前从事过这门行业吗？”
他摇头，说昨晚只是在手机上了解了一下，再加上平时刷帖对这部分的粗浅印象。他一向对这个圈内没有特别的好感。
江藤若有所思。
“你戒指呢？”谢径盯着她的手问。
江藤回神，手伸进口袋里，摸索了一番，取出一枚银色钻戒：“在这里……”
“怎么不戴了？”
“我就是担心他们那里会对新婚人士有误会。”江藤平声解释说，“现在很多行业普遍对这类人的接受程度都不高，我怕自己会平白错失这个机会。”
谢径垂下眼睫。
她怕别人误会……
说到底，她潜意识里还是有进入这个圈子的想法。
谢径紧紧抿着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磨牙的声音。额角忽然抽痛，他低头，用手指用力地按住太阳穴，像是要戳进皮肉里，狠狠地搅。
“谢径，没事吧？你头痛吗？”
“没事。”
再抬头时，谢径的眼睛里已经遍布血丝。
江藤怜惜地看着他，反握住他的手说：“谢径，对不起，我不是刻意要把戒指取下来的。钻戒的作用大部分只是向别人昭示已婚，但在我的心里，丈夫永远都是你。”
“有些夫妻戴着钻戒却貌合神离，还不如心心相印的一对。心意永远比物质来得更加重要，我说的对吗？”
谢径嘴角向上提了提：“你说的对。”
江藤俯身过去，勾住他脖子，往他脸上落下一吻：“老公，我爱你。”
谢径任由她红润的唇在脸上摩挲，无动于衷。
江藤亲了半宿，却不见他有任何动静，以为他真的寒心了，忽然变得很难过，往后缩了缩脖子。
谢径却在此刻进攻，宽大的手掌掐住她后脑勺，将她猛力按向自己，唇狠狠地覆上去。
“阿藤，我爱你。”
……
江藤一大早上就跑进卫生间洗澡。
匆匆洗漱化妆，完毕后，已经过了七点。
没来得及和谢径说声再见，就已经飞快开门出去。
谢径转着轮椅到客厅，想对江藤招招手，回应他的只有“砰”的关门声。
他垂下了手。
怪他。
昨天要不是弄得太狠，江藤早上也不会那么着急地洗澡，浪费那么多时间。
江藤在地铁上睡着，梦到清醒后，急忙看站台，幸好没坐过站，吓得她赶紧松了口气。
冲到公司里正好卡点。
迎接她的人还是昨天的那个女人，姓刘，叫刘筱，也是欣赏江藤、主动把她挖过来的星探。她热切地上来招呼江藤，同她握手，然后把她带到一扇门前，推门而入。
里面偌大的空间摆着一张长形桌椅，坐着三个面目严肃的男女。
江藤快步走过去，低头礼貌问好，又抬眼，看向那几人的衣着搭配。
根据她依照这几人穿着的粗略判断，最左边的应该是律师，从左往右第二个女人是某个经纪人或是艺人总监，第三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气场斐然，像是做大老板的。
“江藤，是吧。”
中间那个女人目不转睛地打量她几秒，伸手把一叠纸放到桌上，往她面前推了推：“坐吧。”
“这是你的合同。”
江藤顺势坐到他们面前，手指小心翼翼地翻看着上面大段大段的文字。
面前的人开始向她解释这个合同大致的内容和具体事项，旁边的律师也会证明合同条约符合法律，无需艺人担心诈骗、压榨。江藤看他们口齿清晰，态度端庄严肃，给她这个对这方面一知半解的人提供了不少安全感，信任感也有不少幅度的提升。
“鉴于你非科班出身，从前又无表演经验，公司会给你出钱安排培训，饭费全部包在里面。但是这期间，艺人可能没有多少工资，一个月仅有一千的费用。
“因为新人培训的成本非常高，如果以后进不了组，公司还要赔下很多沉没成本，这种风险可能需要艺人来承担一部分。江小姐，你是否能接受？”
三个人都直勾勾地盯着她。
江藤抿唇：“能。”
眼前的女人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多大情绪，继续说：“艺人签约年限一般从九年起，期间公司项目抽成百分之八十。公司帮你争取资源和项目，相应的，您的酬劳上交百分之八十给公司，另外的税收也由你自己承担。”
说形象点，就是公司靠着艺人吃面包，狼吞虎咽之后，剩下的那部分残渣留给艺人填肚子。
江藤等着他们问“你能接受吗”，但是他们没有再问。女人直截了当地取出一支笔，放到合同纸上面，指着上面的签名栏说：“签字。”
江藤抬眼看了他们一眼，三人仍然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她飞速垂下头，接过笔，手指在上面停顿了很久，没有下笔。
江藤说：“抱歉，我想再考虑……”
“你刚刚不是已经说接受了吗？江小姐。”被女人严肃的声音打断，“你应该知道，昨天同一天和你来试戏的，已经有超过两百名科班出身的毕业生。两百多名，我们只通过了五个，其中就包括你。机会不是人人都有的，你所慎重考虑的东西，都是他们非常渴望的。”
“换作别人，他们巴不得毫不犹豫答应呢。”
旁边的那个中年男人一派轻松地笑：“加入公司，就有公司庇佑，总比那些漂泊在网络上的人要好无数倍。有公司包装，身价就会大幅度抬高，在电视机荧屏面前的次数增加，下一个大红大紫的可能就是你。”
江藤还是一动不动。
女人眯了眯眼：“你难道觉得公司初期给你的工资太低？还是签约年限太长？”
老板推了推女人的胳膊肘，低声提醒：“好了好了，不要咄咄逼人吓到人家，我们要好言相劝，好言相劝，啊。”
女人噤了声，不再说话。
中年男人双手交叉，看向江藤，语气放缓：“江小姐，这样吧，你先出去思考一下，我们给你半个小时的考虑时间，考虑好了之后再回来给我们答复。”
说着，伸出粗短的手指，指了指门口。
江藤站起身：“麻烦你们了。”
然后拿起桌上的合同，想去外面仔细研读。女人却突然伸来手，一把将合同纸张抢回，严肃地说：“合同内容刚才已经都跟你说过了，你再出去看是看不出名堂的。”
一阵沉默。
江藤紧抿唇，说了声“那好吧”，就出门而去。
一出去就看见门口还站着两个长相极其漂亮的女生，看样子都像二十岁出头。
美女看见美女都会下意识地欣赏对方，江藤和那两个女生惊艳地对视几眼。为首的女生听见室内传出一声“下一位”，就赶紧把目光从江藤身上移开，匆匆走进去了。
“天，你就是那个在网络上很火的超市女服务员吗？”
另外一个站在门外的女生看着江藤，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惊讶：“真的是你！当时看视频就觉得你好漂亮，现在终于想开了要来当演员吗？”
江藤张了张唇。
啊……原来她们觉得来当演员就是“想开了”吗？
女生察觉到江藤脸上似乎并没有欣喜的神色，收了笑脸：“姐姐，你是怎么了？合同没有签吗？还是被拒了？”
江藤摇摇头说：“我还在考虑。”
“这还需要考虑？如果是我的话早就毫不犹豫地签名了。”女生又开始惊讶起来，“姐姐，是什么东西让你犹豫，跟我说说，我说不定还可以帮你解惑。”
“嗯……”
江藤其实也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东西让她犹豫。可能是签合同时，女人强硬的态度让她不舒服。好像真的像谢径口中所言，签约了，就等于签了卖身契，往后几年里，一旦反悔，都不可能有回头的机会。
“昨天收到实习通过通知，高兴得一整晚都睡不着。”
女生抬手指了指自己的下眼睑：“看看，这里是不是有黑眼圈？”
江藤转过头去看，果然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