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怯懦勇敢
周和颂离开江稚羽家的脚步,可以说得上是仓促。
街道上,人流变得稀疏,高架桥上流动的光线,像无形的绳套绊住了他,脚步一点点变得迟缓。不久前听到拒绝的他,其实心中有一股难言的失落,只不过被他隐藏得很好,没有表现出来。
很早之前,他对张银雪的印象并不深刻,不过是自家兄弟的小桃花,性格怯怯诺诺的,看起来很笨,有点矫情,还有点爱哭。
从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呢?
大概是从他掉下山崖那一刻,他最后那一眼,牢牢地锁在山崖上,张银雪惊恐和不知所措的、泪水朦胧的脸。
哨兵的命很轻,轻得当腰身上的绳索一断,他便如空中失去羽翼的鸟,直直地朝着山崖下坠去,没有一点缓冲力。他生命中的最后一眼——当时他以为他要死了,看到一名向导正为他的死而哭泣。心脏一跳,却算不上心动,感激居多,毕竟在这不算长的人生里,他也有被向导挂念的时候。
他在黑暗中醒来,再次看到那张泪眼朦胧的脸,忍着身上的痛楚,笑着宽慰:“别哭了,还没死。”
张银雪一抹眼泪,拿出药包,轻手轻脚地扶着他,在他肉眼可见流着血的地方涂上药粉,妥帖地包扎。
他口干舌燥,说想喝水,张银雪拿着他的水袋,环顾一眼阴森冰冷的四周,明明害怕,却把心一横,下定决心道:“我去给你装水,你在这等我!”
张银雪趔趄着脚步翻过嶙峋的石堆,身影越来越小,毅然决然朝着不久前路过的那条河边走去。逐渐跟黑暗融为一体,周和颂强撑着精神,不知过了多久,视线中一道小小的人影飞快地朝他奔过来,好像身后有什么怪物在追赶,仓促慌张,左摇右摆。
周和颂火速抽出光剑,艰难撑身,正打算和追来的透明人决一死战,那抹人影凌空扑过来,一声压抑的抽泣在他怀里低低地响起。安慰的话还没说出口,伏趴在身上的人又突然笨手笨脚地爬起来,夺过他手里的光剑,转身毫不犹豫地冲回去,对着空气一阵猛烈的劈砍。
周和颂替她打亮手电,照出透明人投在地上的黑影,张银雪胡乱挥舞的动作停住,双手握住光剑,狠下心直冲上前,疯狂劈砍。
她光是斩杀一个透明人就用尽了力气,筋疲力尽地在地上一坐,不敢久坐,又麻利地爬起,跑回来扶起他:“这里不安全,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吧。”
周和颂努力不把自己整个人压在她身上,但浑身酸痛使他走两步就喘息,张银雪憋着眼泪,缩着哽咽,一路给他顺气,扶他慢慢前进。
“又来了。”
一旦他感觉到透明人的存在,提醒她,张银雪就会吸吸鼻子,擦擦眼泪,抢过他的光剑和手电,比他先一步冲杀出去。
当然,也有遭透明人攻击的时候,本就站不稳的身形被看不见的手打翻在地,眼泪伴着鼻血汹涌地流,在地上滚了两圈,扶着膝盖站起来,捡起光剑,继续冲上去。然后再一次被狠狠地打倒在地。
周和颂在旁静立。
理智告诉他,此时应该上去帮忙,他不是腾不出力气,相反的,他的身体恢复得很快。任何一个强壮有力的男性在看到被摧残的娇艳花朵都会忍不住怜香惜玉,无论是搭把手还是替她解决敌人,这本就是一名哨兵应当为向导做的。
但他没有。
他看到张银雪正在爆发的,那股不为人知的韧劲。
她像一朵娇艳脆弱的花,此时正面临风摧残、雪冷冻,花儿颤颤巍巍,任风撕扯,在一波又一波的风雪袭来时弯腰缩叶,等待这阵风雪过去,又抖抖寒霜,挺直腰板。
周和颂原本想等恢复些力气就抱着她冲杀出去,只要她一哭喊、一闹腾,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把她放在身后,恨不得四面筑强护得严严实实。
他原是慕强的,这很正常,多数人都对强者怀揣敬意,对弱者仅有怜悯之心,否则他也不会一路追随陆祈镜升至利刃营。他非常理解张银雪对陆祈镜的爱慕之心,那种强大沉稳的气场来自一名实力本就够硬的强大哨兵,足以令人安心。
然而现在,这股令人安心的气场却源于一名弱者。一名身型矮小,体型娇柔的弱小向导。
她在流眼泪,但那眼泪不是弱者的象征,仅仅是一种情绪的发泄。或者说只是一种疼痛下的生理反应,张银雪把眼泪擦干后,又一股脑站起来,拿着光剑,跌跌撞撞地护在他身前,拼命保护他,这朵脆弱娇花正在试图保护一棵参天大树,这让周和颂很意外,也很欣赏。
这一路走得很慢,很艰难,张银雪一路都提着光剑砍杀源源不断凑上来的透明人,一个打倒下去,另一个偷袭上来,好不容易解决完难缠的透明人。张银雪筋疲力尽,身上都是摔出来的淤青,慢慢把周和颂搀扶到一个山洞里,稍作歇息。
周和颂半躺在地,瞧着她小跑出去,捡回一些树枝枯草,慌慌张张跑回来,在地上燃起火堆,似笑非笑地问:“摔疼了吧?张向导。”
张银雪被这关心的话语问得一愣,鼻腔没来由地泛起酸涩,眼泪汹涌而出,掀开摔得青紫的手臂,伴着委屈的哭腔展示:“好痛……呜呜呜……”
“来来,给你吹吹。”
他一安慰,张银雪哭得更凶:“呜呜呜……周副队,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鬼地方……我想回家……我不想呆在这……”
周和颂半躺在地,轻轻把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向导拥进宽阔的胸膛,轻拍她背,嘴角噙着笑意:“拖着我走不远,要不你自己回去?”
张银雪从他怀里抬起脑袋,含泪瞪他:“你是觉得我保护不了你吗?”
周和颂弯唇笑笑,不置可否。
张银雪又想起自己当时在模拟赛中被林阳嘲笑的情景,赌气收起情绪,转过身背对他,气愤道:“我不想理你了!”
话音刚落,洞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低吼声,一张丧尸蜡白的脸从洞口探进来,在火光摇曳里显得格外惊悚,张银雪整个人汗毛倒立,“啊”一声惊叫,连连往后挪,缩回了周和颂怀里。
周和颂抽出手枪,装弹上膛,把冲进洞内那只丧尸解决完,门口接着传来丧尸们低低的吼叫。
“诶你压到我伤了,嘶——”周和颂故作疼痛,无力地躺倒在地,望着门口,“怎么办,我没力气杀它们了,你能行吗?”
张银雪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胆战心惊道:“我怕……我不敢……我不会用枪……”
“哎!”周和颂沉重地叹了口气,认命地躺平,闭上眼睛,“那没办法了,我们在这等死吧。”
“不要!我们不能死在这,我还要回去找稚羽。”张银雪惊慌失措地推了推他,周和颂不为所动,只好一狠心,一咬牙,把他的枪扯出来,语气里仍掩不住害怕,“那……那你教我……”
周和颂动了,利落地给自己那把F2000突击步枪填满子弹,手把手教她一些简单的持枪动作和要领后,召出自己的精神体白虎,揉了揉白虎脑袋,轻快道:“去吧,踏雪会保护你。”
张银雪惊奇地看看白虎,又看看周和颂,他的精神体这么强大,难道不能保护他吗?他是故意装弱,好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的保护吧?
怎么会有这么狡猾又厚脸皮的哨兵啊!
张银雪硬着头皮端起枪,顾虑重重地走出山洞。洞口的丧尸约有二十来个,走姿怪异,歪七扭八地晃荡着。
张银雪慌张地举起枪,回想周和颂教给她的动作,射出一连串的子弹。枪管由于强劲的后坐力不受控制地向上弹,没能命中一只。枪声惊扰几只游荡的丧尸,听到声响,齐齐转过脸,一瘸一拐地走来,速度却极快。
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