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骨头夫人发现有人站得太稳
“亲爱的日记本,习惯本身是很危险的东西。”
七月中旬的魔法部总有一种闷热而疲惫的气味。地下建筑当然不会真正受伦敦天气影响,可天气穹顶仍然固执地模拟着外面的盛夏,长廊尽头的玻璃窗透进一层发白的阳光,把漂浮在空气里的羊皮纸碎屑照得格外清楚。阿米莉亚刚从阿兹卡班改革会议回来,桌上还堆着三份预算申请、两份夜班伤情报告,以及一封来自《预言家日报》的采访函。秘书把部长办公室的调任通知放下时,她甚至没有立刻意识到那张纸有什么特别。直到看见最上面那一行名字。
金斯莱·沙克尔。
她把整份文件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
调往国际魔法安全联络组,暂定六个月,负责“跨部门稳定与公众安全协调”。措辞漂亮得近乎无可挑剔。职位听起来更高,权限看起来更广,甚至可以包装成一次值得庆祝的晋升。如果她不认识乌姆里奇,或许真会以为部长办公室突然发现了金斯莱的才能。可他们选的时间太巧:小克劳奇调查尚未结束,彼得仍然在逃,阿兹卡班刚刚开始整顿,而金斯莱正负责其中两个核心调查组。
阿米莉亚靠回椅背,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几秒,随后按下呼叫铃。
金斯莱进门的时候,肩上还带着雨。他刚从外勤回来,黑色斗篷没有完全脱下,肩膀和袖口沾着一层很细的水珠。夏天的伦敦偶尔会下这种短促的阵雨,来得急,停得也快。他身形高,肩背很宽,年轻时那种安静的修长早已经长成成年男人稳重的力量感,头发修得极短,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利落,五官并不锋利,却有一种很难忽略的端正。他不笑的时候显得可靠,笑起来反而比阿米莉亚记忆里那个低她两届的学生更温和一些。
“你看到通知了?”阿米莉亚问。
金斯莱关上门,目光落到桌上那张纸,神色没有太大变化,嗓音低沉而缓慢。“昨晚有人提醒过我。”
阿米莉亚抬起头。“所以你早就知道。”
“知道有这个打算,不知道最后会不会落成正式文件。”他走到桌前,把湿斗篷搭在椅背上,动作不紧不慢,“既然现在送到你这里,就说明他们准备认真做了。”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因为昨晚告诉你,你大概会连夜去找福吉。”金斯莱看着她,深色的眼眸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我不会。”阿米莉亚沉声道。
“你会。”
“金斯莱。”
“好吧,骨头。”他收敛了一些,“至少会让整个值班层今晚睡得不太安稳。”
阿米莉亚本来应该生气,最后却只轻轻呼出一口气。很多人和她说话时会下意识留一点距离,尤其这几年她职位越来越高以后,连过去熟悉的同事偶尔也会被“司长”两个字提醒得拘谨。但这几年金斯莱很少有这种问题。或许是她越来越信任他,所以没有架子。亦或许是她察觉了这个信任,所以更加肆意。他尊重她的决定,却不把她当成一块碰不得的牌位。但他又太成熟和聪明,甚至有时候成熟得不像一个年级比她小的人。他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反驳,什么时候可以开玩笑,也知道她真正生气时不该再说第二句。
“你想去吗?”她问。
金斯莱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拿起那张通知,快速扫过几行,然后放回桌上。
“不想。”
“理由呢?”阿米莉亚有点讶异。
“他们需要的不是我的经验。”他说,“他们需要的是把我从这里挪开以后,傲罗办公室少一个会在会议上要求书面命令的人。”
阿米莉亚抬眼。
金斯莱的语气仍然很平。他说这些话时总有一种很奇怪的稳定感,像早就把愤怒和判断分开处理过,最后只留下最有用的部分。
“这次调任对你的履历并不坏。”她说,“如果你愿意去,半年以后未必不能回来,而且部长办公室会把它包装成晋升。”
“我知道。”
“你一直都想往上走。”
“是。”
他没有回避。这点一直让阿米莉亚欣赏。金斯莱从不假装自己对职位毫无兴趣。他有野心,只是那种野心没有饥饿感,更像一个人很清楚自己迟早会站得更高,也知道为什么要站上去。这和乌姆里奇那种政治动物不一样,所以她珍惜。
他看着阿米莉亚,过了片刻才继续:“我想往上走,是因为有些事情站得高一点,确实更容易做。可如果别人只要拿一个听起来更好看的职位过来,我就愿意离开正在做的事,那我以后大概也不会做成什么。”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模拟的雨声已经停了,只剩下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和纸飞机掠过门口时细微的风声。
阿米莉亚看着他,忽然想起学生时代。那时候金斯莱还只是一个比她低两届的格兰芬多男生,穿着校袍站在人群里,不抢话,也不显眼,可每次有人真正需要帮忙,他总在那里。她以前没有留意这些细节。如今想起来,却发现这种性格从来没有真正变过。
“如果部长办公室继续施压呢?”她问。
“那就继续拒绝。”
“会影响你以后晋升。”
金斯莱笑了一下。“你现在是在替我担心?”
阿米莉亚微微皱眉。“这是管理职责。”
“听起来像。”他笑意更深一点,却没有继续逗她。
阿米莉亚低头,在调任通知最下面写下意见。字很利落,没有解释过多,只写了几行:现阶段核心调查不可中断;金斯莱本人承担两项高风险案件的直接协调;未提供等效替代方案前,不同意调任。
她签上名字,把文件推过去。“拿回去。”
金斯莱没有立刻接。“你不用替我挡,他们会把怨气撒你身上。”
阿米莉亚抬眼,“我没有替你挡。我只是在为我的法律执行司保住一个好用的人,而恰好我有这个权利。”
“好用?”
“很难得。”
他看着她,似乎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句,那一瞬间,他脸上那种冷静又自若的笑反而淡了一点,像是石头落入湖水。像某种原本准备轻轻带过去的情绪忽然认真起来。他伸手拿文件时,手指和她压在纸页上的指节离得很近,没有碰到,却让阿米莉亚莫名觉得空气里那一点距离有些过分清楚。
“那我争取继续变得好用,司长。”他淡淡的说,深邃的眼睛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要记住什么。
阿米莉亚没有接他的话。她低头去拿下一份文件,发现自己居然翻错了页。
中午十二点半,他又回来了一次。推门时手里拿着两份热食和一只纸袋。魔法部附近一家很普通的小餐馆,阿米莉亚认识那家的包装。金斯莱把其中一份放到她桌边,自己则在窗边坐下,把外勤简报摊在膝上。
“我没说要吃。”阿米莉亚说。
“你可以不吃。”
“那你为什么买两份?”
金斯莱翻开文件,语气自然得像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你拒绝的话,我晚上吃掉可以另一份,这家很好吃我不介意一天吃两次。”他挑了挑眉,脸上出现清朗的笑,若是年轻傲罗们看到平时冷静严肃的总负责人这样,估计要吓得把魔杖丢掉。
阿米莉亚看了他几秒。“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缠?”
“和你工作久了。”
她终于笑了一下。
那顿午饭吃得很安静。他自己一边看简报一边慢慢吃,偶尔抬头说一句工作上的事。
“今天外勤怎么样?”她问,咬了一口牛肉三明治,洋葱混着黄油的味道在她舌尖弹开。
“阿兹卡班那边重新点名以后又发现两处登记问题,但没有新的失踪。唐克斯把旧看守记录翻了两遍,正在怀疑人生。”
“让她今晚早点回去。”
“你觉得她会听?”
“你去说。”
金斯莱抬眼,“为什么是我?”
“你最近不是很喜欢管别人几点回家?”
他听完没说话,只是笑。笑起来的时候,他整张脸会柔和很多。阿米莉亚忽然意识到,金斯莱年轻时其实很好看,只是那时候她从来没有真正看过。少年时期她的视线太容易被另一个人牵走,世界里很多人的脸都只是背景。如今再看,他已经完全长成另一种成熟的样子,沉稳,干净,带着一种让人愿意把后背交给他的可靠感。
这个念头出现得太自然,阿米莉亚反而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金斯莱似乎察觉到她在看。
“怎么了?”
“没什么。”
“你刚才看得很认真。”
阿米莉亚低头切了一小块食物,“在想你以后会不会做部长。”
这回轮到金斯莱停住。“听起来像诅咒。”
“只是判断。”
“为什么?”
“你知道权力